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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星站(横扫13家媒体年度选书,7年拿下16个科幻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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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9
Publisher:
中信出版集团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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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盲视

Year:
2013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4.09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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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星站
[以]拉维·提德哈 著
陈阳 译

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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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I 中译本序
II 序
01 雨的羞辱
02 在屋檐下
03 橙树林的味道
04 弃物之王
05 血族
06 细丝
07 机械人
08 书商
09 造神艺术家
10 圣人
11 核心
12 弗拉迪米尔·钟决定去死
13 诞生
I 人物表

II 译后记
III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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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作科幻作品是拉维终生的理想。《中央星站》充满了新一代科幻
人的担忧和渴望。这不是简单的科幻小说,而是一个多民族共存世界的
投影,是对现在和未来的真实的寓言。
——吴岩(科幻作家,《心灵探险》作者)
拉维·提德哈用《中央星站》重塑了一个狂野、梦幻及充满乡愁的
未来特拉维夫,也重塑了我们对于科幻小说的理解与期待。
——陈楸帆(科幻作家,《荒潮》作者)
一部令人眼花缭乱的小说,有复杂的政治与更复杂的灵魂。太迷人
了。
——刘宇昆(科幻作家,《蒲公英王朝》作者)
大宇航时代的星际中转站构成一座理想舞台,往来穿梭的过客既是
动态背景,同时也是主要角色。《中央星站》集纳了当代科幻的诸多因
素:星际开发与文明构建、基因生命培育、异族交往、依赖神经改造实
现记忆植入、人工智能的情感表现与文化表达、虚拟现实与真实世界的
交融互动……作家以赛伯朋克的叙述方式,颇具仪式感地对生命、对意
识、对自我进行不断追寻与拷问,被有意打乱的复杂线索隐藏在不同视
角下一组组状若碎片的镜头当中,最终又在作品中部逐渐汇聚并将故事
推向高潮……
——星河(科幻作家,《时空死结》作者)
角色与角色相印证,故事与故事相关联,通过相互勾连的社区透

视,我们宛如在特拉维夫的中央星站中穿梭,得窥一个光辉、混乱的未
来。是文学与想象力的完美结合。
——郝景芳(科幻作家,《北京折叠》作者)
一幅斑驳而迷人的多元文化地形图,一座包罗万象的后人类蔓生都
市,一部赛博朋克版的《四世同堂》。
——夏笳(科幻作家,《关妖精的瓶子》作者)
一部真正的赛博朋克小说,兼具菲利普·迪克式的狂野想象和鲁迪
·拉克式的冷酷思考,令我想起1990年版的《全面回忆》:由无数新奇
意象交织成的奇妙世界。非常美妙的阅读体验。
——张冉(科幻作家,《大饥之年》作者)
冷雨、雅法橙、机油和茴香的气味混杂,人类、血族、机械人和他
者聚居,虚拟与现实、地球与太空、过去与未来在特拉维夫汇集,万千
荒芜的记忆共同织构出属于中央星站的诗意。
——王侃瑜(科幻作家,《云雾2.2》作者)
这位以色列作家所创造出来的未来世界像钻石般闪亮,科技蓬勃丰
盛,灵魂复杂有趣。非常有特色。
——姚向辉(科幻作品译者)
作者笔下的特拉维夫,灿烂如初,又丰富如彼,一篇篇短故事连接
成一个可信的或然未来。《中央星站》有种奇怪的魅力,我喜欢它的赛
博朋克基调,还有那种魔法和科技已无法区分的世界观,更主要的是它
对现实和未来的混合描写,让人看到一个多元化的时间线可以往何方延
申。
——陈灼(科幻作品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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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星站》展现了一个英美视角之外的未来,在应许之地,在炙
热的阳光与干燥的空气中,植根于另一种历史的未来。
——汪梅子(科幻作品译者)

I
CHINESE EDITION PROLOGUE

中译本序
在充满未来主义色彩的2000年,我经历了一次陆上长途旅行,来到
了中国。那时没有手机或智能手机,互联网也诞生不久。发展中
的“2000年”标志着未来,代表着一个遥远得难以想象的地方,在那
里,每个人都住在火星上的气泡城中,拥有家用机器人,乘坐会飞的汽
车到处穿梭。
然而,实际上,我在几乎已经废弃的苏维埃时代的旅馆中喝着俄罗
斯酸辣汤;我搭乘摇摇晃晃的老火车跨越西伯利亚,每天早晨都被公共
广播叫醒;我在戈壁滩与欢迎我的游牧人共饮伏特加;终于,我从蒙古
边境搭乘卧铺客车,在一个温热的夏日早晨抵达了北京。
我生长在以色列的一个基布兹 [1] ,那是一种社会主义、乌托邦式
的公社。我一直觉得很难向西方世界的人解释它。真的,对任何一个人
都难以解释。在五月一日劳动节这天,我们穿着红衬衫游行。这大概就
是未来的梦想诞生的地方。我的祖父相信世界可以被改造得更美好。他
在九十岁的时候进入了大学——而且学习成绩比我还好。我觉得,我继
承了他的一些理想和欲望,这个男人在九十岁高龄放弃了自己的家,在
陌生的土地上建立新的社群。也许,在这部小说中的人物鲍里斯·阿哈
龙·钟身上,有一些他的影子——也有一些我的影子。鲍里斯离开了家
乡,后来不情愿地回归故土。但这对我的祖父来说是不可能的。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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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世界,已经同他的家庭一起,在二战中被永远毁灭了。他深知过去中
隐藏着什么样的黑暗。也许他不得不相信未来——相信某一个未来。
不过,我跑题了。我从诞生不久的网络上找到了关于中国科幻的唯
一信息,带着它来到了北京。那是吴岩教授的电子邮箱。
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对我的热情招待。那个时候我
还不是作家,只是一个长头发、稚气未脱、笨拙局促的年轻人。如今我
的头发早就没了……而且出版了几本书。
在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我见到了一些科幻作家。我和吴岩、星河以
及很多其他人一起吃饭。我们坐慢车去成都,我参加了《科幻世界》的
作家大会。一位名叫刘慈欣的年轻作家因他写的一个短篇故事获了
奖……看着那些老照片,我惊讶于我们彼时的年轻。
两个月后,我带着遗憾离开了中国。最终,我回到了伦敦,后来成
为了一个作家。2008年,在南太平洋的孤岛上生活了一年之后(这是另
一个时期的故事了),我搬去了老挝,一度旅行到中国边境,游览在那
里发展起来的经济开发区。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中国的另一番景象。
中国无处不在——在老挝,在南太平洋……在我早期创作的那些科
幻故事里,也许就能看出中国对我的影响。它为一个未来的宇宙构造了
血肉,最终催生了《中央星站》。我也没有忘记我的老朋友们,在老挝
生活的时候,我萌生了编著国际推想小说 [2] 选集的想法。我把吴岩拉
进了我的计划(《世界科幻小说巅峰丛书》就是献给他的),也在英国
发行了21世纪最先出版的两本中国科幻小说译本,那是韩松和杨平创作
的故事,我负责翻译和编辑。这些年来,我在中国也出版了一些作品,
也把更多的中文小说编成选集发行(如今已经成了系列),包括陈楸帆
的一部早期作品以及夏笳、马伯庸和其他作家的小说。我想,这是我表
达感谢的微小的方式。
离开老挝之后,我回到以色列待了一段时间。
如今,我意识到,时间会改变事物。二十岁时看来充满变数的事物

经过了重重转变,在眨眼间成了全新的东西。我了解我的国家,但同时
也不认识它了。我相信,北京也不再是我曾游历的那座城市了。
那是在以色列,在特拉维夫,我对老中央车站区域着了迷。车站本
身是一个庞大的存在,是一片配备了核辐射避难所的巨大建筑,它周围
的街区充斥着穷人和难民。非洲难民穿越西奈沙漠逃到了这里,无家可
归,也别无去处。有很多来自亚洲,来自泰国、菲律宾和中国的经济移
民,他们是跟小说里的钟卫威非常相似的劳工。
我想写一写这些人的故事。我想写那种已不复存在的未来——有着
火星上的穹顶城市,有着机器人和宇宙飞船的闪光的、美丽的、不可思
议的未来,在那里,一切都有可能。我思索着,假如我把这闪光的未来
放到故事背景中,然后淡化大部分,会怎样?我想要写人,而不是事
物。我也想写家庭——不是美国科幻中西方式的孤独英雄,而是由关
系、责任、叔叔、阿姨、表亲组成的复杂纷乱而广阔的亲缘网络,我也
是这样的家庭的一分子。这是一个被婚礼和葬礼、仪式和聚会定义的世
界,在这个世界里,定义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与你有关的人。它是一
个没有太空战役,但充满戏剧性的世界。
我只是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何处。
我在以色列开始创作,之后回到了伦敦,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继续书
写《中央星站》的故事。最终,它完成了,虽然我时常回归更广阔的世
界。现在我迷上了土星的卫星土卫六,以及在那里生活的幻想……
我又扯远了。
老实说,我没想过会有人出版这部小说。它可能太冷门,太沉闷,
太杂乱——同样,也太陌生了——不会有人读。因此,所发生的这一切
都使我喜悦,还有些茫然。就在我写这篇序的时候,我得知这本书又获
了一个奖……
这本书一直有新读者,这让我很高兴,我也希望你——无论你是
谁,生活在哪个充满不可思议的奇迹的未来主义年代——能在这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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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一些价值。因为如果你找到了,我就算是完成了我的职责,能够再
心满意足一会儿。
拉维·提德哈
2018年,于伦敦
[1] 基布兹,以色列的一种集体社区,过去主要从事农业生产,现在也从事工业和高科技产
业。
[2] 推想小说(Speculatine fiction)是一种与科幻、恐怖与奇幻有所交叠的文类。一种超自
然象发生在故事中,但除了这个超自然现象外,其他部分都是现实的。

II
PROLOGUE

序
我第一次来到中央星站是在一个冬日。非洲难民面无表情地坐在草
地上。他们在等待着,但等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肉店外面,两个菲律
宾小孩玩着假扮飞机的游戏。他们伸展双臂,快速绕圈,从想象中机翼
下的机枪发射炮弹。肉店柜台后面,一个菲律宾男人用剁肉刀砍着肋
排,把肉和骨头剁碎。再远一点是罗斯艾尔烤肉卷的摊子,它遭遇过两
次自杀式爆炸袭击,却仍然照常营业。羊油和茴香的气味飘过喧嚣的街
道,让我饥肠辘辘。
交通指示灯闪烁着绿、黄、红。马路对面的家具店把大堆浮夸的沙
发和椅子摆在人行道上。老汽车站被烧毁后留下的地基上,一小群瘾君
子坐在那里闲聊。我戴着深色的墨镜。太阳高挂在天上,虽然很冷,但
毕竟是地中海的冬天,阳光明媚,天气干燥。
我走在内夫沙安南步行街上,在一家小酒吧里找到了“庇护所”。
这里只有一些木头桌椅,还有个小吧台,卖马加比啤酒和一点别的东
西。一个尼日利亚男人在吧台后面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我。我点了杯啤
酒,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凝视着纸面。
特拉维夫,中央车站。时间是现在,或者说是此刻。加沙地区又一
次发生了袭击;选举即将到来;在南边的阿拉瓦沙漠里,人们正在修筑
巨大的隔离墙以阻止难民进入。难民目前聚集在特拉维夫城南的老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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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街区附近,大概有二十五万难民和来自泰国、菲律宾和中国的经济移
民,当局默许他们留在这里。我小口喝着啤酒,味道并不好。我盯着笔
记本的纸页。下雨了。
我开始动笔:
曾经,这个世界很年轻。那时,“突围”号舰船刚刚开始驶离
太阳系;人们还没有发现海文世界;诺新博士还没有从恒星之旅归
来。人们仍旧像过去一样,生活在阳光和雨水中,在爱和不爱中,
在蓝天下,在对我们自身永恒的大探讨中。
在老中央星站,阿拉伯人的雅法和犹太人的特拉维夫构成了壮
观的双城景象,宏伟的航天港从中跃然而起。它由拱门和鹅卵石构
成,离大海只有一步之遥——你仍然能够闻见空气中海盐和焦油的
味道,也能在日出时分望见太阳能风筝在空中俯冲、急转,随着气
流冲浪。
是的,这是个新生儿离奇诞生的时代。你会读到这些事情。你
一定会对中央星站的孩子们产生疑问。你也会疑惑,人们怎么会允
许一个血族来到地球上。人类正是从这个摇篮里,拼尽全力,朝着
群星一路爬了过去。
但这里对于“他者”——那些数位化的孩子来说,也是祖先流
传下来的家。在某个层面,这也是他们的故事。
这里自然也有死亡——死亡一直都在。这里有“圣人”、旧货
商易卜拉欣以及许多其他你熟悉的名字……
但是这些你已经都知道了。你一定见过了“他者的崛起”。事
情全都发生在这里,而这些事让每个人都显得漂亮潇洒。
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但仍历历在目;在群星间的短暂逗留
中,我们跨越生生世世,对彼此悄声讲述着古老的故事。
这个故事始于一个小男孩,他等待着从未出现的父亲。
传说,有一天,一个男人从群星降落到地球上……

01
THE INDIGNITY OF RAIN

雨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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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突如其来,让他们措手不及。春天了,茉莉花的香味和电动公
共汽车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天空中的太阳能滑翔机如同群鸟。阿米莉亚
·柯正在给黄翠珊的歌曲《你想跳舞吗》录制夸萨-夸萨 [1] 混音版。瓢泼
大雨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雨点吞噬了枪声,浇灭了街边燃烧的童车。
无家可归的老人把灰色短裤褪到脚踝上,手里攥着一卷厕纸,在垃圾箱
旁拉屎。他淋了雨,小声地咒骂着。他已经习惯了雨的羞辱。
这座城市曾名特拉维夫。中央星站在城南高耸入云,沉默而老旧的
公路交通网交织于此。车站的屋顶高得看不见,平流层的交通工具在它
光滑的表面上起飞、降落。电梯像子弹一样在车站里上下穿梭,而在下
面,灼热的地中海阳光下,航天港周围熙熙攘攘的集市充斥着各种商
贩、游客和居民,以及常见的扒手和身份窃贼。
琼斯妈妈和男孩柯兰吉从轨道下降到中央星站,从中央星站下降到
街上,从配有空调的阈限空间中出来,进入了航天港附近的贫困区。他
们站在这里,手拉着手,等待着。
这场雨来得很意外。这座巨型白鲸一样的航天港,就像一座耸立在
城市基岩上的活山。它在自己身上造云,形成自己的微型天气系统。就
像大洋中的岛屿一样,航天港拥有局部降水和多云天气,还有迷你农场
这种发展型产业,在这些大型建筑边缘如同地衣一般不断成长。
雨水温暖,雨点密集。男孩伸出手,蜷起手指接住雨滴。
琼斯妈妈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座名字历经更迭的城市,在这
片街区。她的父亲是尼日利亚人,母亲是菲律宾人。那个时候,马路上
回响的还是内燃机的声音;在中央星站运行的是公共汽车而不是亚轨道
交通;在这片被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争夺的土地上,战乱、贫穷和流离失

所到处可见。她怀着带有强烈保护欲的自豪感望着男孩。一层像肥皂泡
一样的闪光薄膜出现在男孩的指间。他释放力量、操纵原子形成了这个
防护球,把一滴雨装在里面。它悬在他的手上,完美而永恒。
琼斯妈妈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她在曾经是步行街的老内夫沙安南街
上开了一家小酒吧。酒吧就在航天港的另一侧,她现在得回去。
“算了。”她有些难过地说道。男孩把深蓝色的眼睛转向她。那是一
种完美的蓝色,几十年前就获得了专利,后来进入了这里的基因医院,
经过分离、修改,以不到成本的价格转卖给穷人。
人们说南特拉维夫的医院甚至比千叶和云南的都要好,不过琼斯妈
妈对此很怀疑。
也许是更便宜吧。
“他会来吗?”男孩说。
“我不知道。”琼斯妈妈答道,“可能会。今天他可能会来。”
男孩把头转向她,笑了。他笑的时候很孩子气。他放开了手上怪异
的泡泡,泡泡向上飘浮,穿过雨点,悬浮在其中的那一滴雨也朝着孕育
它的云朵飞上去。
琼斯妈妈叹了口气,担忧地看了男孩一眼。“柯兰吉”并不真的是一
个名字。这个词来源于小行星混合语,这种语言,是以前地球上的南太
平洋语言融合之后,经由被马来西亚和中国公司作为廉价劳动力派遣的
矿工和技师一起带进太空之后的产物。“柯兰吉”,来自旧时英语的“古
怪”一词,是说一个人脾气极度暴躁,或者疯狂,或者……
或者有些怪异。
他们的行为不同于其他人。
大家在小行星混合语中说的“诡怪”,就是这些人。
意思是“黑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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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担心柯兰吉。
“他来了么?那是他么?”
一个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那个高个男人耳后有一个增强元,皮肤
呈现出机器导致的那种棕褐色,不稳定的脚步表明他还不习惯重力。男
孩拉住她的手,问:“是他么?”
“可能是。”她无奈地说。安息日之前的每一个星期五,当最后一批
下船的乘客从月球港,或者火星上的汤圆城,或者小行星带,或者新德
里、阿姆斯特丹、圣保罗这样的地球城市到达特拉维夫的时候,他们都
会重复这个小仪式,每次她都会感到无奈。每个星期他们都这样做,因
为男孩的母亲在去世前告诉他,他的父亲有一天将会归来。她说,他的
父亲很有钱,在太空中遥远的地方工作。他会在某一天回来,为了不错
过安息日,会在星期五回来。他将照顾他们。
后来她服用十字药过量。他们试图给她洗胃,但是为时已晚。在一
道白光中,她升到了天堂,见到了上帝,于是琼斯妈妈有点不情愿地担
负起照看男孩的责任——因为没有别人了。
在北特拉维夫,犹太人居住在他们的摩天大楼里;在南边的雅法,
阿拉伯人收复了海边的失地。而这里,在两地之间,还有一些人属于这
片土地。他们有的叫这里巴勒斯坦,有的叫这里以色列。他们的祖先是
从世界各地过来的劳工,来自菲律宾群岛、苏丹、尼日利亚、泰国或者
中国。他们的子辈在这里出生。他们的孙辈说着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和
近乎是太空通用语言的小行星混合语。琼斯妈妈照看这个男孩,是因为
没有其他人,也因为这个国家的规则与任何一个国家都一样。我们照顾
自己。
因为没有别人会帮你。
“是他!”男孩用力拉她的手。男人朝他们走来,他的步伐和他的面
容带着一种熟悉的东西,让琼斯妈妈突然感到迷惑。男孩会不会说对
了?但是不可能,这个男孩子甚至不是生……

“柯兰吉,停下!”男孩拉着她的手,朝男人跑去。男人停下脚步,
有些惊奇地望着朝他冲过来的男孩和女人。柯兰吉停在男人面前,喘着
粗气。“你是我的爸爸吗?”他问。
“柯兰吉!”琼斯妈妈叫道。
男人非常镇定。他蹲下来,和男孩齐平,用一种严肃、专注的神情
看着他。
“有可能。”他说,“我认识这个蓝色。我记得它流行过一阵子。我
们从注册了商标的阿玛尼代码中删改出了一个开源版本……”他看着男
孩,轻叩耳后的增强元,而琼斯妈妈警觉地发现,那是一个火星增强
元。
火星上曾经有过生命,不是过去幻想的远古文明,而是一种已经死
亡的微观生命。后来有人找到了基因代码逆向工程的方法,从中制作出
了增强装置……
没有人能理解外星的共生体,也几乎没有人想去理解。
男孩僵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快乐。他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
色。“住手!”琼斯妈妈喊道。她摇晃男人,直到他差点站不稳。“住
手!你在对他做什么?”
“我在……”男人摇摇头。他轻叩增强元,男孩从僵硬状态恢复过
来,困惑地打量着周围,好像突然迷路了一样。“你没有父母。”男人告
诉他,“你是研究出来的,就在这里,用公有基因组和一些黑市节点改
造出来的。”他喘息着,“黑魔法。”他说着,退后了一步。
“别说了!”琼斯妈妈再次叫道,备感无助,“他不是……”
“我知道。”男人恢复了镇静,“对不起。他不需要接口就可以和我
的增强元对话。我那时的成果比自己想的还要出色。”
这张脸、这个声音有着一些她说不出来的东西。突然间她胸口发
紧,有种久违的感觉,奇怪而令她不安。“鲍里斯?”她说,“鲍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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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
“什么?”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现在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
粗犷的斯拉夫面容和深色的中国眼睛。这是完整的他,只是如今老了一
些,因太空和环境有所改变,但仍然是他……
“米丽娅姆?”
那个时候,她叫作米丽娅姆·琼斯。米丽娅姆取自她祖母的名字。
她试图挤出笑容,但是办不到。“是我。”她说。
“但是你……”
“我从来没有离开。”她说,“你离开了。”
男孩望着他们俩。他认清了现实,接着感到失望,整张脸都耷拉下
来了。他头顶上方的雨水从空气中抽出来,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片波
光粼粼的水层。阳光穿过它,碎成了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我得走了。”米丽娅姆说。她已经很久不是别人眼中的米丽娅姆
了。
“去哪儿?等一下……”这次鲍里斯·钟终于表现出困惑。
“你为什么回来?”米丽娅姆问。
他耸耸肩。他耳朵后面的火星增强元脉动着,这个活着的寄生体依
附着自己的宿主。“我……”
“我得走了。”琼斯妈妈,也是米丽娅姆。她曾经是米丽娅姆,被埋
葬的这部分的她,正在她体内苏醒,这让她感到怪异和不适。她把男孩
的手拉过来。他头顶波动的水层散裂,顺着他身体周围流下来,在路面
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潮湿的圈。
每个星期她都默许男孩无言的渴求,带他来航天港,来到这城市中
心闪闪发光的怪物身旁,守望,并等待。男孩知道自己是实验室里造出
来的,知道自己不是在某个女人的子宫里孕育出来的,知道自己是在墙

壁斑驳、人造子宫经常发生故障的低廉实验室中诞生的——但是以前有
一个废弃胎儿的市场,那里什么买卖都有。
不过,跟其他孩子一样,他从来不相信。在他心里,他的母亲真的
已经去了天堂,十字药就是她去往天堂的钥匙。在他心里,他的父亲会
回来,就像她告诉他的那样,从中央星站的天堂下来,来到这片困在北
方和南方、犹太和阿拉伯之间的地区,然后找到他,给他关爱。
她再次拉住柯兰吉的手。他跟着她,风就像围巾一样围绕在他的四
周。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下个星期,他会来的。
“米丽娅姆,等等!”
鲍里斯·钟,曾经他风华正茂,她也楚楚动人。很久以前,在温柔
的春夜里,他们常躺在老房子楼顶,楼里挤满了去北方赚钱的雇工。他
们在那里,在太阳能电池板和风力发电站之间,为自己筑了一个巢。那
是个用老旧废弃的沙发和印度彩色布棚搭起来的小小避风港,布料上印
有他们俩都看不懂的语言写成的政治口号。他们曾在春日里,骄傲地赤
身裸体躺在那楼顶上。那时空气温暖,楼下丁香和茉莉花丛的芬芳弥漫
在空中。在夜色中,在群星和航天港的灯光下,迟开的茉莉散发着香
味。
她继续走着,她的小酒吧离这里不远。男孩跟着她。那个男人,如
今是个陌生人,他曾经年轻英俊,用希伯来语向她低语诉情,结果在很
久以前离开了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这个她再也不认识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她的心脏在身体里急速地跳
动,这颗老去的、有血有肉的心脏,从来没有被替换过。她继续前行,
路过水果蔬菜摊、基因诊所、出售二手梦境的上传中心、鞋店(因为人
类永远需要穿鞋)、免费诊所、苏丹餐馆、垃圾桶,终于抵达了“琼斯
妈妈的小酒吧”。它就像一个墙洞依偎在家具店和机器人教堂节点中
间。人们总是需要旧沙发和翻新了椅面的扶手椅,也总是需要信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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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是何种信仰。
人们需要的还有酒,米丽娅姆·琼斯一边想,一边走进房子。这里
的光线昏暗得恰到好处,每张木头桌子上都盖着桌布。以前,最近的节
点没有卡住的时候,会选播一些节目资讯,一个南苏丹频道上会播出神
圣的布道、一成不变的天气预报、长期上映的火星肥皂剧《连锁集会》
的配音版重播,此外就没什么别的内容了。
这是一家突兀的酒吧,随时给顾客提供巴勒斯坦的泰巴啤酒、以色
列的马加比啤酒、本地制造的俄罗斯伏特加、各种软饮料和瓶装窖藏啤
酒和水烟筒,还有同样用来消遣的西洋双陆棋盘——这是个不错的小地
方,赚得不多,但足以承担房租、饮食并照顾男孩。她为它而骄傲。它
属于她。
酒吧里只坐着几个常客。两个从航天港下班的造船厂工人共用一个
水烟筒,喝着啤酒,亲切地聊天;一个触手类瘾君子在水桶里扑腾着,
喝着中东亚力酒;她朋友伊莲娜·周的女儿伊索贝尔·周坐在那儿,喝着
一杯薄荷茶,正在沉思。米丽娅姆进来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但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她深陷在虚拟世界中,确切地说,在“对话”之
中。
米丽娅姆走到酒吧后面。在她的四周,无穷无尽的“对话”流汹涌
着,嗡鸣着,呼叫着,但她用调频把绝大部分内容屏蔽在了意识之外。
“柯兰吉。”琼斯妈妈说,“我觉得你该上楼去写作业了。”
“写完了。”男孩说。他把注意力转向旁边的水烟筒,用手罩住蓝色
的烟雾,把它变成了光滑的圆球。他变得全神贯注。琼斯妈妈站在吧台
后面,在这里她觉得自在得多,她是自己地盘的女王。她听着脚步声,
看着人影经过,这时候,那个她曾经认识的、名叫鲍里斯·钟的男人又
高又瘦的身影,在过于低矮的门框下弯腰走了进来。
“米丽娅姆,我们能谈谈吗?”
“你想喝什么?”

她指指身后的酒架。鲍里斯·钟的瞳孔放大了,琼斯妈妈的脊背一
阵发麻。他在悄悄地用自己的火星增强元交流。
“怎么?”她的语气比自己预期的要尖锐。鲍里斯的眼睛张得更大
了。他看起来吓了一跳。“一杯中东亚力酒。”他说着,然后突然笑了,
笑容改变了他的脸,让他更年轻,让他……
更像人,她如此断定。
她点点头,从架子上拿出一个瓶子,给他倒了一杯中东亚力酒。这
种茴芹味道的酒在这片土地备受喜爱。她在酒里加了冰,给他送到一张
桌子上,旁边配了一杯冰水——如果把水倒进去,酒就会变色,清澈的
液体会变成牛奶一样浑浊的白色。
“陪我坐坐吧。”
她起初交叉双臂站在那里,然后态度温和起来。她坐了下来,而
他,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也坐了下来。
“怎么?”她说。
“你怎么样?”他问。
“挺好。”
“你知道我不得不走。这里再也没有工作可做了,也没有未来……”
“我留在了这里。”
“是。”
她的目光变温柔了。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她没法责备他。她那时
鼓励他离开,而他一旦走了,他们除了继续自己的生活,没有别的选
择。而她,基本上不后悔过现在的生活。
“这个酒吧是你的?”
“我靠它付房租和账单。我照顾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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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
她耸耸肩。“是从实验室出来的。”她说,“就像你说的,他可能是
你们造出来的。”
“数量太多了……”他说,“我们修改了所有能拿到手的非专有基因
代码。他们都跟他一样吗?”
米丽娅姆摇头。“我不知道……很难追踪所有孩子的下落。他们也
不会总是孩子。不会永远长不大。”她朝男孩叫道:“柯兰吉,给我端一
杯咖啡过来好吗?”
男孩转过身。他认真的双眼对准了他们俩,手里仍然握着烟雾球。
他把它抛向空中,它恢复了常规特质,四散开去。“噢……”他说。
“就现在,柯兰吉。”米丽娅姆说,“谢谢。”男孩走向吧台,米丽娅
姆转回来面朝鲍里斯。
“你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她问。
他耸了耸肩。“在小行星带的谷神星待了一阵子,给一家马来西亚
公司工作。”他微笑着,“没有再制造小孩。只是……修复人。后来我在
汤圆待了三年,得到了这个……”他指了指耳朵后面脉动的生物块。
米丽娅姆好奇地问:“疼吗?”
“它会随着你生长。”鲍里斯说,“它的……它的种子注射进去,留
在皮肤下面,然后开始生长。它……有时候会让人不舒服。不是它的实
体让人不舒服,而是当你开始交流,开始建立网络的时候,会觉得不舒
服。”
这玩意儿让米丽娅姆觉得很怪异。“我能碰它吗?”她的问题让自己
也吃了一惊。鲍里斯看起来很羞涩。他一直都这样,她心想。一丝强烈
的骄傲和喜爱袭上心头,让她诧异。
“当然可以。”他说,“来吧。”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的指尖触碰它。它摸起来就像他
的皮肤,她惊讶地想。也许,稍微温暖一点点。她按了按,感觉像摸一
个脓肿。她把手收了回来。
那个叫柯兰吉的男孩带着她的饮料来了——一口长柄锅,里面装着
用小豆蔻种子和肉桂调味的黑咖啡。她把咖啡倒进小瓷杯中,用手指捏
起杯子。柯兰吉说:“我能听到它。”
“听到什么?”
“它。”男孩指着增强元,执着地说。
“那,它说了什么?”米丽娅姆问道,呷了一口咖啡。她看到鲍里斯
正在专注地观察男孩。
“它很疑惑。”柯兰吉说。
“为什么?”
“它从它的宿主身上感受到了奇怪的东西。一种很强烈的感情,或
者是不同感情的混合体。爱、欲望、悔恨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它从
来没有这种体验。”
“柯兰吉!”
米丽娅姆掩饰自己诧异的笑,而鲍里斯直起身,脸红了。
“今天就够了。”米丽娅姆说,“出去玩吧。”
男孩雀跃起来:“真的?可以吗?”
“别跑太远了。待在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我一直都能看到你。”男孩说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她能
看到他穿过“对话”的数字海洋时留下的微弱回响,接着他便消失在了外
面的喧嚣中。
米丽娅姆叹了口气。“真是孩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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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的。”鲍里斯笑了,看起来更加年轻,这让她回想起了曾经的
日子,过去的时光。“我经常想起你。”他说。
“鲍里斯,你为什么来这儿?”
他再次耸肩。
“离开汤圆城后,我在伽利略共和国找了份工作。那是在木卫四
上。他们那儿很奇怪,是在外太阳系。天空中木星的景象很怪异,也可
能是……他们那儿的技术很奇怪。我也不懂他们的宗教。那里离‘废
墟’和‘龙世界’太近了……离太阳太远。”
“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她带着惊讶的笑问道,“你想念太阳了?”
“我想家了。”他说,“我在月球港找了份工作,回来之后这么近距
离地看到天空中的地球,叫人难以置信……内太阳系感觉就像家一样。
终于,我休了个假,所以来这儿了。”他摊开手。她察觉到了他没有说
出来的话语,察觉到了一种秘密的酸楚,但这不是她该打探的事情。鲍
里斯说:“我怀念那种从云层降落的雨。”
“你父亲还住在附近。”米丽娅姆说,“我时不时会看到他。”
鲍里斯笑了,虽然他眼角的皱纹透露着过去的痛苦。以前,那里没
有皱纹,米丽娅姆想到,突然受到了触动。“是的,他现在退休了。”他
说。
她记得他,一个大块头的中俄混血男人,和其他建筑工人一起穿着
外骨骼,像金属蜘蛛一样攀爬在航天港未完工的墙壁上。他们那样的景
象也挺壮观。他们高挂在那里,跟昆虫一样大,金属表面反射着阳光。
他们的钳子工作着,拆掉石头,竖起墙壁,仿佛支撑起全世界。
如今,她时不时看到他,坐在咖啡馆里,下西洋双陆棋,用精致的
瓷器一杯接一杯喝更苦的黑咖啡,在重复的排列中一遍又一遍地投掷色
子。他坐在建筑的阴影里,这是他曾帮助修造的建筑,也正是它,最终
使他成了多余的人。

“你要去看他吗?”她问。
鲍里斯耸肩。“也许吧。会去的。晚点……”他喝了一口酒,做了个
怪相,然后笑了。“中东亚力酒。”他说,“我都忘了味道了。”
米丽娅姆也笑了。他们没有缘由也没有遗憾地笑着,眼下,这就够
了。
酒吧里静静的。触手类瘾君子躺在他的桶里,球根状的眼睛紧闭;
那两个货船工人靠后坐着,低声聊天;伊索贝尔一动不动地坐着,依然
迷失在虚拟中。这时,柯兰吉出现在他们身边。她没有看到他进来,但
是他就是知道这种诀窍,车站的所有孩子都知道这种同时出现和消失的
方法。他看到他们笑着,自己也开始笑了。
米丽娅姆拉起他的手,感觉暖暖的。
“我们玩不了。”男孩抱怨。他的头上有一个光圈,彩虹从他又短又
直的头发里的水滴中迸发出来。“又开始下雨了。”他带着孩子气的怀疑
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要笑?”
米丽娅姆看着这个叫鲍里斯的男人。这个陌生的男人曾经是某个
人,某个她曾经爱的人。
“肯定是因为这雨。”她说。
[1]
Kwasa-Kwasa,一种20世纪80年代诞生于刚果民主共和国的舞蹈,在非洲比较流行。
—— 译者注,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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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UNDER THE EAVES

在屋檐下

伊索贝尔看见琼斯妈妈和那个不知为何有些眼熟的陌生高个男人在
说话,他好像是某个自己曾经远远瞥见过的远房亲戚。但是她的心思在
别处。我还会再次见到他吗?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一样,敲打着不熟悉
的节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很痛苦,非常痛苦。她的另一种生
活则简单多了:在虚拟世界里,你可以从头再来。她看到了琼斯妈妈望
着那个男人的样子,是那么奇妙,仿佛……
但这太荒谬了。他们仿佛在恋爱。
爱。爱太叫人困惑了!
她拿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小酒吧。她还会再次见到他吗?他会来
吗?她在出去的时候从柯兰吉身边走过,穿过了珠帘,揉了揉他的头
发。他抬起那双大蓝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然后她出去了,车站矗立在前
方,庞大而熟悉,在四周聚集着雨水,如同衣服上闪光的珠片。
真是疯了,她想。但是她的脸颊泛红,她心怀期待,又感到眩晕,
觉得自己像是病了一样。
他会在那儿吗?

“明天来见我?”伊索贝尔·周说。
机械人莫特飞速地看了看两边。伊索贝尔退了一步。
“明天晚上,在屋檐下。”
他们低声说话。她鼓起勇气,靠近他,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她能透
过金属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散发出机油和汗水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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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他说,“你必须……”话没说完,戛然而止。他的心就像她
手中的雏鸡,那么的害怕而无助。突然间她意识到了权力。像这样对别
人拥有控制权,让她感到激动。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滑过。它带着温热的金属质感。她颤抖着。要
是有人看到了呢?
“我得走了。”他说。
他的手从她身上收了回来。他要走了,她依依不舍。“明天。”她低
声说道。他说:“在屋檐下。”然后快步离开,走出仓库的阴影,朝海的
方向走去。
她注视着他离开,然后,她也逃入了夜色中。

清晨,在莱温斯基街拐角,为“他者”的圣科恩所建的冷清的神龛,
兀立在绿地边上,无牵无挂,无人问津。马路清洁工沿路缓慢前行,吸
尘,洒水,刷地,低沉的感激的嗡鸣回荡在空气中,因为它们实现了对
熵值的短暂抑制,在这最伟大的工作中备感荣耀。
在神龛旁边,一个孤独的身影跪在地上。米丽娅姆·琼斯,“琼斯妈
妈的小酒吧”的琼斯妈妈,点亮了一支蜡烛,放下了一个祭品,那是一
个古老的电视遥控器里损坏了的电子线路,过时且无用。
“保佑我们免遭疫病和蠕虫的侵害,免受‘他者’的关注。”琼斯妈妈
轻声说,“赋予我们勇气在这世上铺就我们自己迂回的路,圣科恩。”
神龛没有回答。不过琼斯妈妈也不指望它会回应。
她缓缓直起身。膝盖越来越不方便了。她的膝盖骨还是自己的。她
身上大部分还是原来的组成部分。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也不
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她站在那儿,吸入清晨的空气。扫路机在欢乐
地嗡鸣,高空中的飞机发出想象中的呼啸,亚轨道从轨道上延伸下来,
像跳伞的蜘蛛一样滑行降落在中央星站的楼顶上。

她觉得昨天很莫名其妙。鲍里斯说他是来休假的。但是她知道还有
很多东西他没有说,与责任、束缚有关,与情势有关。
但是所有这些事她都不想思考。不想现在思考。
这是个凉爽的早晨。夏日的炎热还没有压在地面上,让空气变得窒
息。她离开神龛,走上绿地。她记得这片绿地,在她年轻的时候,她和
其他跟她一样的索马里、苏丹难民一起,穿越了沙漠和边境,寻找和平
的表象,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结果只是发现,在这个犹太人的国度,
他们被嫌弃,被孤立。她记得每天早晨父亲醒过来,走向绿地,和其他
人一起,坐在那里,寂静的绝望的氛围让他们一动不动。他们等待着,
等着有人开着载货卡车过来,给他们一份劳工的工作,等着联合国机构
的公交车……或者,无奈地等着以色列警察的特别Oz机构过来检查他们
的证件,意图将他们逮捕或者驱逐出境……
“Oz”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力量”。但是在米丽娅姆心里,真正的
力量,不是恐吓无助的、走投无路的人。力量应该是像她父母和她生存
下来一样——学习希伯来语,工作,过渺小宁静的日子,看过去变成现
在,现在变成未来,直到一天,只剩下她还在中央星站生活。
此刻这片绿地很安静,只有一个机械人背靠一棵树坐着,不知道是
睡着还是醒着。路上的交通已经开始繁忙,扫路机带着沮丧的低鸣,继
续前行。小型车辆沿着马路行驶,它们的太阳能电池板像翅膀一样。太
阳能电池板随处可见,在房顶上,在建筑物的侧面,每个人都试图在这
片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夺取一些免费的能源。这是特拉维夫。她知道城外
有太阳能农场,在那些广阔的土地上,电池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贪婪
地吸收太阳光线,把它们转化成能量,送往全城的中央充电站。她喜欢
这种景象,它作为一种潮流风靡一时。琼斯妈妈自己的衣服就缝上了小
型太阳能板,她的宽边帽也捕捉着阳光,一点都不浪费,看起来也很时
髦。
她离开绿地,穿过马路。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伊索贝尔·周骑着自
行车路过,朝着中央星站的方向去了。琼斯妈妈挥手,但是伊索贝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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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看见她,琼斯妈妈耸了耸肩。到了酒吧开门、准备水烟筒、调酒的时
候了。很快就会有客人来。在中央星站,永远都有客人。

伊索贝尔沿着萨拉米路骑车,她的自行车像蝴蝶一样张开翅膀吸收
阳光,用一种愉悦而昏昏欲睡的声音向她低语。节点连接混杂了广播,
那是成千上万种其他的声音、频道、音乐、语言、“他者”难以辨认的高
频宽的咯咯声、天气预报、告解,来自月球港、汤圆城和小行星带的地
外延时广播,伊索贝尔在幽深而无穷的“对话”流中随机调频。
声音和图像朝她席卷而来:一只孤独的蜘蛛传来深邃的太空景象,
它撞到奥尔特云中的一块冻岩,在里面钻洞,开始把小行星分解成碎
块;一集《连锁集会》重播;一个刚果电台播放新夸萨-夸萨音乐;在
北特拉维夫,妥拉演播室,一档越来越火的脱口秀节目;在街道的另一
边,突兀而烦人的重复声响——请帮忙。请捐助。很需要备件。
她慢了下来。在路的那边,阿拉伯那一侧,站着一个机械人。它严
重损坏了——大块的锈迹,少了一只眼睛,一条腿无用地荡着。机械人
的人类独眼看着她,但她无法分辨那是沉默的恳求还是冷漠。它在宽频
上机械而无助地广播,它身旁地面的地毯上摆着一小堆备用零件,一个
几乎空了的汽油罐——太阳能对机械人没什么用。
不,她不能停下,绝对不能。这使她不安。她骑走了,但仍不停地
回头看。路人无视那个机械人,仿佛它不存在。太阳迅速升起,又将是
炎热的一天。她找到他的节点,给了个小小的捐助,与其说是为了他,
不如说是为了宽慰自己。机械人,犹太人失落的战役中的失落的战士。
他们经过机械化,送去战斗,然后,在战争结束时,被原样抛弃,任凭
他们自己在大街上自己谋生,乞讨维持生命的备件……
她知道他们中很多人都去了地球之外,去了火星上的汤圆城。其他
人扎根于耶路撒冷,生活在被俄国人长期占领变为己有的俄国大院区。
他们是乞讨者。你永远不会给他们太多关注。

他们也老了。他们中有些人经历过的战争甚至再也没有人听说过。
她沿着萨拉米路朝着车站骑去。
今晚,她想着,在屋檐下。今晚,她想着。她的心就像一只在期待
中振翅的太阳能风筝,等待着被释放。

在一天的过程中,太阳在航天港后面升起,跨过它划出一道弧线,
最后落入海中。
伊索贝尔在中央星站里面工作,通常根本看不到太阳。
第三级大厅配备了各种美食广场、无人机战斗场、游戏世界体验
舱、路易斯·吴百货商场、瓦努阿图集会室、烟酒吧、现实和虚拟的色
情场所,以及一个信仰集市。
伊索贝尔听说过,最宏伟的信仰集市在火星的汤圆城里。他们的第
三级集市很低调,只有一处机器人教堂布道所,一座戈尔神殿,一个埃
罗尼特人类进步中心,一座巴哈伊教寺庙,一座清真寺,一座犹太教
堂,一座天主教堂,一座亚美尼亚教堂,一座奥科神龛,和一座小乘佛
教寺庙。
伊索贝尔在上班路上去了教堂。她从小就信天主教,她母亲的家族
本来是移民到菲律宾的中国人,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时期,再次接受
了这个宗教。然而在寂静的宽敞教堂中,在蜡烛的味道里,在昏暗的光
线和彩色玻璃中,以及在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痛苦表情中,她并不能
找到安慰。
教堂禁止这样,她想着,突然害怕起来。教堂的宁静似乎很沉重,
空气也凝滞了。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好像都在看着她,意识到了她的存
在。她猛地转身。
她没有看路,朝外面走去,差点撞到了派奇修士。
“孩子,你在颤抖。”R·派奇说道,声音里满是怜惜。她对R·派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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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不多。在她一生中,这个机器人一直是中央星站(包括航天港和这片
街区)的固定装置,如果有男孩出生了,他也兼任犹太居民的割礼执行
人。
“我没事,真的。”伊索贝尔说。机器人用毫无表情的脸看着
她。“机器人”在有词性区分的希伯来语中是男性。多数机器人的外形不
具备生殖器或胸部,呈现出模糊的男性外观。他们可以算是某种错误。
很久没人制造机器人了。他们是一个缺失的环节,是人类和“他者”之间
一个尴尬的进化步骤。
“你想来一杯茶吗?”机器人问,“或者吃点蛋糕?据说糖分有助于
缓解人类的烦恼。”不知怎么,R·派奇竟表现出了窘迫。
“我没事,真的。”伊索贝尔又说了一遍。接着,她冲动地问
道:“你相信吗……机器人能不能……我是想说……”
她支支吾吾。机器人用他苍老而呆板的脸注视着她。他一边的脸颊
上爬着一道锈迹,从左眼延伸到嘴角。“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情。”机器人
温柔地说。伊索贝尔琢磨着,是什么样的死人的声音合成出了机器人的
声音。
“机器人能感觉到爱吗?”她说。
机器人的嘴动了动,也许是想表达一个微笑。“除了爱,我们什么
都感觉不到。”机器人说。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你们是怎么感觉的?”她几乎喊了出来。
但这是在第三级,没人注意。
“我们被赋予了人格。”R·派奇温柔地答道,“我们被设计成人,被
给予了肉体性和感官。这是铁皮人的负担。”他的声音有些悲伤,“你知
道那首诗吗?”
“不知道。”伊索贝尔说,然后又问道,“那么……‘他者’呢?”
机器人摇摇头。“谁知道。”他说,“我们无法想象作为一个纯粹的

数字实体存在而不知道肉体的感觉。不过,与此同时,我们也在找寻摆
脱物理存在的方法,找寻去天堂的途径,同时我们知道它并不存在,天
堂一定是构造出来的,世界是经过修复的……但是你想问我的究竟是什
么呢,伊莲娜的女儿伊索贝尔?”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察觉到自己的脸湿了。“教堂……”她的头
朝着他们身后的教堂微微动了动。机器人点点头,仿佛听懂了一样。
“年轻的情感真强烈。”机器人说,他的声音很温柔,“不要害怕,
伊索贝尔。让自己去爱吧。”
“我不知道。”伊索贝尔说,“我不知道。”
“等一等……”
但她已经从派奇修士身边走开了。她眨着眼,把泪水逼回去。她不
知道眼泪是哪里来的。她离开了,她上班要迟到了。
今晚,她想着。今晚,在屋檐下。她抹去泪水。

黄昏时分,中央星站迎来了凉爽的时刻。琼斯妈妈的小酒吧里,蜡
烛点亮了。路对面的无名瓦努阿图集会室在准备晚上的卡瓦酒,它有着
浓烈的泥土气息——根茎去皮切碎,肉绞碎,加水混合,反复挤压,直
到释放出它的精华,植物中的卡瓦内酯。这气味在这片街区最核心的街
道上弥漫。
绿地上,机械人挤在一起,围着一个烧着火的桶。火焰映照着他们
的脸庞,那是金属和人类的粗糙混合体,是消逝已久的战争留下来的活
着的残骸。他们在彼此间用那种神奇的战时意第绪语对话,那是某个好
心的军队开发人员在他们身上铭刻的印记,是一种没有人再使用的缄默
的秘密语言。
中央星站里,乘客吃饭、喝酒、玩耍、工作、等待,有来自月球的
商人,来地球跟团度假的火星中国人,来自小行星带基布兹的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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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喧闹的人类而言,地球早已不够用了,然而它仍然是宇宙的中心,
行星、卫星和栖息地围绕着它,亚里士多德的世界模型取代了曾经胜利
的哥白尼。在第三级,伊索贝尔窝在她的舱里,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同
时存在于现实空间和同样真实的阿什凯隆公会虚拟宇宙……
在那里,她是伊索贝尔·周,这艘“九尾猫”号的船长。这是一艘有
上千年历史的星际飞船,在每个宇宙周期都会升级重塑。伊索贝尔是打
捞作业的船长和指挥官,负责捕捉珍贵的游戏世界文物在交易大会上出
售……
“绕轨黑贝蒂”是阿什凯隆公会的宇宙奇点,一个灭亡的外星人种族
在这里留下了神秘的废墟,化作破碎的岩石漂浮在太空中,成为曾经辉
煌的银河帝国的无空气小行星群……
在那里,成功地转换为食物和水,在这里出租……
但是什么是这里,什么是那里……
薛定谔状态的伊索贝尔身处现实和虚拟中,或者说在阿什凯隆公会
宇宙和他们所说的唯一宇宙中。她工作着。

夜幕笼罩了中央星站。街区周围的灯亮了,漂浮的球体投射出喜庆
的光晕。夜晚是中央星站恢复活力的时候……
开阔的集市里,花商为白天的生意打包,男孩柯兰吉独自玩着地上
的花茎、枯萎的深色月球玫瑰和水培植物,没有人接近他,这个男孩太
怪异了……
周围的人用小行星混合语交谈,而他在玩耍,让花茎立起来在他面
前跳舞,让黑玫瑰花头开开合合,在男孩面前跳着沉默而笨拙的舞。这
个男孩会法术,他会黑魔法,他会量子诅咒。“对话”在他的四周流动,
商贩有的白天关门有的夜晚开门,集市里不停换人,从来没有关闭过,
人们在货摊下睡觉,或者吃晚餐,食品摊散发着各种味道:油炸鱼、醋

泡的辣椒、油炸黄豆和大蒜、小茴香和姜黄、因为像红颜料而得名漆树
的紫红色粉末。男孩像其他男孩一样玩耍。花朵无声地舞蹈。
——侬正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吾正回去家。(我要回家。)
——侬不停小会儿,喝小点啤酒?(你不停下来喝一小杯啤酒
吗?)
他们笑了。然后……
——系,我停小会儿。(好,我可以停下来待一会儿。)
无数的资讯频道播放着音乐,当然也有现场演奏。一个来自泰国的
人妖背包客抱着一把老民谣吉他弹唱,而路边有个触手类瘾君子在几只
鼓上击打节奏,实时增加失真音效并播出来,把一个小声音编进了“对
话”无止境的复合模式中。
——吾好喜侬!(我爱你)
——噢,侬酒了!(你喝醉了!)
又是笑声,然后是一个吻,这两个男人手拉手一起离开了……
——有天吾要去太空,吾要去睇全部的星星。(总有一天我要去太
空,我要去看遍所有的星星。)
——侬诡怪了!(你疯了!)
大笑声传来,有人从虚拟世界中掉出来,眨着惺忪睡眼,让自己重
新适应,有人在烤架上给鱼翻了个面,有人打哈欠,有人笑,突然有人
打架,情侣碰面,月亮在地平线上升起,移动的蜘蛛的影子在月球的表
面摇曳。

在屋檐下。在屋檐下。那里总是很干燥,那里总是很黑暗,在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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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
那儿,在中央星站的屋檐下,在这个宏伟建筑的四周,是一片缓冲
地带,是航天港和街区之间的分隔区。你可以在中央星站买到任何东
西,你在那里买不到的东西,则可以在阴影里找到。
伊索贝尔完成了工作,她回到了“唯一宇宙”,把船长身份、飞船和
船员留在身后,爬出舱体,站了起来。她耳朵里听到了血液的声音,当
她触摸手腕的时候,她能感觉血液在那里跳跃。心脏自身的需求,提醒
着我们,我们是人类,脆弱且无力。
她穿过两层楼之间的工作隧道,从港口的东北角走了出来,面朝基
布兹·加鲁约路和老中转站。
那里静悄悄的,很昏暗,商店寥寥无几。这里曾经有一家不符合犹
太教法律的猪肉店、一间书籍装订厂和几个仓库,很早就搬走了,现在
变成了隔音俱乐部、基因诊所和综合商场。她在港口的阴影中等待着,
紧挨着墙壁,它们很暖和。车站总是生机勃勃,热乎乎的,就像一颗跳
动的心脏。她等待着,嵌入脑部的节点扫描着入侵者、数字签名和热门
信息以及动态信息……伊索贝尔是中央星站的女孩,她可以照顾好自
己。她有一把刀。她很谨慎,但并不害怕阴影。
她等待着,等着他来。

“你还是等了。”
她贴在他身上。他很温暖,她不知道他身上哪些是金属部分,哪些
是属于自己的组织。
他说:“你还是来了。”语气中带着惊奇。
“我必须来。我一定要再见到你。”
“我很害怕。”他的声音近乎低语。他用手摸着她的脸,她扭过头,
吻他的手,尝到血一般的锈的味道。

“我们是乞讨者。”他说,“我这类人。我们是坏掉的机器。”
她望着他,这个老旧的被遗弃的战士。她知道他经历过死亡和重
造,把人类的心智组装到支离的躯体中,然后送去打仗,然后一次又一
次地死亡。如今他依靠废料生存,依赖别人的善心生存……
机械人。这个古老的词,原意是工人。
但这个词说出来就像一个诅咒。
她凝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几乎跟人类一样。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不记得我以前是谁。”
“但你是……你仍然……就是你!”她像突然间找到了真理一样说
道,然后笑了,又笑又乐忘乎所以。他俯下身,吻她,一开始很轻柔,
接着越来越用力。他们共同的需求使他们结合在一起,联结在一起,仿
佛一个人类和一个他者紧紧相连。
他用陌生而老旧的战时意第绪语说:“我爱你。”
她用小行星混合语回答:“我爱你。”
他的手指摸着她的脸,温热的金属质感,他散发着机油、汽油和人
类汗水的气味。她紧紧抱着他,靠在中央星站的墙上,躲在阴影中。这
时,一架飞机出现在头顶的高空,闪烁着灯光,它从某个遥远的地方,
来到这里着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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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THE SMELL OF ORANGE GROVES

橙树林的味道

在上方高处的楼顶,鲍里斯醒了。他好像看到了车站雨棚下有两个
鬼鬼祟祟的人影分开了,但他的心思在别处。
遇见米丽娅姆感觉很奇怪;她变了,却又没变。她一定知道自己回
来的原因,但她没有刺探,而是让他自己面对秘密的伤痛。
房顶上的太阳能电池板自动折叠着,还在沉睡,但是不安地骚动起
来,好像它们能够感知太阳即将出现。这栋建筑的居民,他父亲的邻居
们,多年来用黏土、铝和木头花盆种植、扩展了各种花草,遍布房顶,
把这里变成了一个高空植物园。
这里很安静,此刻还很凉爽。他热爱迟开的茉莉的香味,它顺着建
筑的墙壁顽强地向上爬,弥散到围绕中央星站的整个老区。他深吸一口
夜晚的空气,缓缓地、略带犹豫地吐出来,望着航天港的灯光,以及在
天空中划下宝石般飞行痕迹的移动的星星。
他爱这个地方、这座城市的气息。西边大海的味道,盐分和开阔水
域、海藻和焦油、美黑乳液和人群的浓郁味道。爱那从窗户中渗出来的
制冷空气的味道,在手指间搓揉罗勒叶的味道,爱那从街道上飘上来的
烤肉卷混合醉人香料的味道,爱特拉维夫或雅法城区外远方已经消失的
橙树林的味道。
曾经那里全是橙树林。他凝视着老区,这里油漆斑驳,老式苏维埃
建筑盒子一般的公寓楼群和华丽的20世纪初期包豪斯建筑挤在一起,房
子建得像飞船,有着长长曲线的优雅阳台,小圆窗户,以及甲板一样的
平房顶,就像他曾经站过的地方……
老房子中间混杂了较新的建筑,那是火星式的公共房屋,带有升降
机的滑槽,内部分割成小房间,房间里进一步分割,很多房间没有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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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
洗好的衣物仿佛在晾衣绳和窗户上挂了几百年,褪色的衬衫和短裤
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灯笼漂浮在下面的街道,愈加黯淡。鲍里斯意识到
夜色正在隐退,他看见天际出现了一抹红色和粉色,于是他知道,太阳
要出来了。
他整夜都在为父亲祷告。弗拉德·钟,是卫威·钟(中文叫钟卫威)
和娘家姓拉比诺维奇的尤利娅·钟的儿子。按照家族的传统,鲍里斯也
起了一个俄罗斯名字。在另一项家族传统里,他被给了第二个名字,一
个犹太名字。他苦笑着,回想着这些事。鲍里斯·阿哈龙·钟,三段共同
的、古老的历史遗产和分量压在他瘦弱的、不再年轻的肩膀上。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夜晚。
曾经那里全是橙树林……他深吸一口气,老沥青和内燃机废气的味
道,如今也像橙树林一样消失了,但是不知为何,一种记忆中的味道仍
在徘徊。
他试图将它抛在脑后。家族的回忆,他们有时称之为“钟家的诅
咒”,也是他们所说的“卫威的愚蠢”。
他仍然记得。他当然会记得。很久以前的一天,那时鲍里斯·阿哈
龙·钟还没有诞生,自我循环还没有形成……
那是在雅法,在海港上方山顶的老城里。“他者”之家。
钟卫威骑车上山,热得汗流浃背。老城和阿亚米狭窄蜿蜒的小
道让他困惑,而阿亚米最终改造了自己的老街。卫威谙熟这片地区
的冲突。阿拉伯人和犹太人都想要这一片土地,所以他们开战。卫
威理解土地的意义,也明白人们是多么愿意为之慷慨赴死。
但他也知道土地的概念已经变了。如今的土地不再完全是实体
的概念,更多的是思想上的。最近,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钱投资给了
阿什凯隆公会游戏世界的整个行星系统。很快他就会有孩子——尤

利娅已经进入了孕晚期——然后会有孙辈,曾孙辈,然后一代代传
下去。他们会记得祖先卫威。他们会感谢他所做的事情,感谢现实
和虚拟两个世界中的房地产,感谢他眼下期盼的东西。
他,钟卫威,将在这片分裂的土地上,开启一个王朝。因为他
了解最基本的方面,只有他看到了中央星站这片外围飞地的重要
性。北边是犹太人(他的孩子也会成为犹太人,想到这个他就觉得
怪异和苦恼),南边是阿拉伯人,他们如今都回来了,改造了阿亚
米和梅那什雅,建造新雅法,一座用钢铁、石头和玻璃筑成的高耸
入云的城市。北部城市分成了阿卡和海法。在沙漠中萌芽的新城,
分为了内盖夫和阿拉瓦。
无论是阿拉伯人还是犹太人,都需要移民、外来工人还有泰国
人、菲律宾人、中国人、索马里人和尼日利亚人。而他们也需要位
于两地之间的缓冲区,这便是老南特拉维夫的中央星站。这是一个
贫穷的地方,一个动乱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有阈限的
空间。
一座边缘城市。
而他会把它变成自己的家。他的家,他孩子的家,他孩子的孩
子的家。至少,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懂得家庭。在这方面他们很像中
国人。盎格鲁人的核心家庭 [1] 截然不同,他们关系紧张,全都各
自独立生活……卫威发誓,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的孩子身上。
他停在了山顶上,用特意保留的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汽车从
他身边经过,到处都是建筑的声音。一群分散的建筑工人在建造那
群房屋,其中有一幢有他的参与。小个子越南人、高个的尼日利亚
人和苍白而结实的特兰西瓦尼亚人,通过打手势、小行星混合语
(那个时候还没有普及应用)和他们节点间的自动翻译进行交流。
卫威独自穿上外骨骼衣服,用蜘蛛脚爬上塔楼,望着远处下方的城
市,眺望远方的海和遥远的船只……
但是今天是他的休息日。他存了一点钱,每个月都寄回一些到
他成都的家中,有些留给自己在这里养逐渐壮大的家。剩下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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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有求于“他者”。
他把手帕整齐地叠好收起来,沿着道路推着自行车,走进了曾
经属于老雅法城的小巷迷宫。那里仍然留有一座古埃及堡垒的遗
迹,这扇大门在一个世纪以前就被改造过。一棵仍然拴着链子的橙
子树,被当作艺术装置种在墙壁的阴影下,种在一个沉重的蛋形石
篮子里。卫威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走,直到最终抵达“圣人”的
居所。
鲍里斯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他感到筋疲力尽。他一晚上都陪着他
的父亲。他的父亲弗拉德几乎再也不睡觉了。他在扶手椅里坐了四个小
时,这件东西破旧不堪,到处是洞洞眼眼,是他在多年前的某一天(鲍
里斯记得清清楚楚)费了大力气,很得意地从雅法的跳蚤市场上拉回来
的。弗拉德的双手在空气中比画着,移动、重新排列着看不见的物体。
他不让鲍里斯接入自己的视觉信息。他几乎不再交流了。鲍里斯猜想那
些物体是弗拉德试图用某种方式重新组合在一起的记忆。
但他并不能确定。
和卫威一样,弗拉德也曾是一名建筑工人。他曾是中央星站建造者
中的一员,攀爬在未完成的庞大建筑上。这座航天港如今自成一体,是
一个特拉维夫和雅法都无法声称拥有完全所有权的微型商业国。
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人类的寿命更长,但心灵还和以
前一样会衰老,弗拉德的内心就比他的身体要苍老。楼顶上的鲍里斯走
到了门边的角落里。一棵微型棕榈树给这里遮荫,而此刻,太阳能板张
开来,伸展出精巧的翅膀,这样能更好地捕捉上升的太阳,并为植物提
供阴凉和遮蔽。
很久以前,居民协会在那里安装了一张公用桌子和一套茶具,每个
星期都有一个公寓轮流提供茶、咖啡和糖。鲍里斯从旁边的盆栽薄荷轻
轻地摘下几片叶子,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烧开的水倒进茶杯里的声音使
人感到安慰,薄荷的气味洋溢在空气中,新鲜而清新,使他逐渐清醒。

薄荷冲泡开来,他端着杯子走回房顶边缘。他俯瞰下方,从未真正沉睡
过的中央星站正在喧嚣地醒来。
他小口喝着茶,想起了“圣人”。
“圣人”曾经叫作科恩,传闻说她是“他者”的圣科恩的亲
戚,不过没人能确证。如今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事。她在老城里居住
了三代,跟她的“他者”一起,独居在那幢昏暗、幽静的石头房子
里。
那个“他者”的名字,或者说是识别标签,无人知晓,这
在“他者”中并不稀奇。
且不论可能的亲戚关系,在那石头房子外面立着一个圣科恩的
神龛。它毫不起眼,上面摆着几件金色的随机物品和老旧残破的电
路之类的玩意儿,还立着时刻燃烧着的蜡烛。走到门前的时候,卫
威在神龛前停留了片刻,点燃了一支蜡烛,摆上了一件祭品,那是
一块从山下的跳蚤市场花大价钱买来的废弃的旧时电脑芯片。
帮助我完成今天的目标吧,他在心里默念,帮助我统一我的家
庭,让他们在我死后共享我的心灵。
老城里没有风,但石头墙散发出令人安慰的凉意。最近才安装
了节点的卫威,敲了敲门。片刻过后,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鲍里斯记得,那一瞬间,是静止的,矛盾的是,同时也是变化的是
突然而莫名的视角转变。祖父的记忆在心中闪耀。卫威整个人的姿态就
像一个未知土地上的探险者,用触摸和本能感知着他的道路。他并不是
带着节点长大的,他觉得很难跟上“对话”,而现代人类只要离开这种人
与机器的无止境的信息交流,就会觉得又聋又瞎。不过,他是一个能够
本能地感知到未来的男人,如同蛹能够感知到成年。他知道他的孩子将
不一样,而到了他们的孩子又会不一样,但他同样知道,没有过去就没
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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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卫威。”圣人说。卫威鞠躬。圣人出乎意料的年轻,至少
看起来很年轻。她有着黑色的短发、平凡的五官、苍白的皮肤,拇
指上戴着一个金色的义体,这让措手不及的卫威颤抖起来:那是她
的“他者”。
“我请求恩惠。”卫威说。他犹豫着,然后拿出了一个小盒
子。“巧克力。”他说。不知是否只是他的想象,他仿佛看到圣人
笑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对话”在消
止。圣人从他手上拿走盒子,打开来,小心翼翼地选中一块,放进
嘴里。她若有所思地咀嚼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卫威
再次鞠躬。
“请。”圣人说,“坐吧。”
卫威坐下来。椅子背很高,又老又破。从跳蚤市场来的,他
想。一想到圣人像人类一样在集市上买东西,就觉得奇怪。但她当
然是人类。这个想法本该让他轻松一些,但不知为何并没有。
这时,圣人的眼睛微微变了色,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然不
同,比原先的要粗粝,略显低沉。卫威再次咽了一下口水。“你想
问我们要什么,钟卫威?”
现在是她的“他者”在说话。“他者”,人体上的护驾者,与
圣人结合在一起,那个金拇指里有量子处理器在运行……卫威鼓起
勇气,说:“我想要一座桥。”
“他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一座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卫威说,“一种……连续
性。”
“永生。”“他者”说。它叹气。它举起手,挠了挠脸颊,金
拇指抓进女人苍白的肌肤里。“人类想要的一切就是永生。”
卫威摇摇头,却无法否认。一想到死亡、死去,他就害怕。他
知道,他缺少信仰。很多人有信仰,信仰是维持人性的东西。不论

是投胎转世,还是他们称为“转译”的虚拟上传,都是一样的,它
们需要一种他没有的信仰,尽管他为之渴望。他知道,当他死去,
一切到此为止。带有钟卫威识别标签的自我循环将不复存在,简简
单单,不起波澜,而宇宙会一如往常地继续。思考一个人的微不足
道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对人类的自我循环来说,它们是宇宙的焦
点,一切事情都围绕这个目的运转。现实是主观的。然而这只是一
个幻觉,就像“自我”一样,人的性格是复合机器从由人脑灰质中
半独立运作的精妙网络的亿万神经元编译而成的。机器增强了它,
但无法永远维持它的存在。所以:是的,钟卫威想。他追寻的是一
种虚无的东西,但也是一种实际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说:“我
想要我的孩子记得我。”
鲍里斯望着中央星站。太阳正从航天港后面升起,下面的机械人移
动到位,张开毯子和粗糙的手写标语,乞求别人施舍备用零件、汽油或
者伏特加。
他看到了机器人教堂的R·派奇修士在挨个访问机械人。教堂试图照
料这些机械人,就跟它照料一小群人类一样。机器人是人类和“他者”之
间一个奇怪的缺失的联系,两个世界都容不下。他们是用肉体、身体塑
造出来的数字生物,他们中有很多出于自己奇怪的信仰而拒绝上传……
鲍里斯从小就记得派奇修士。鲍里斯和他父亲的割礼,都是由他完成
的。“谁是犹太人” [2] 的问题不仅关乎钟家人,也关乎机器人,并且在
很久之前就解决了。鲍里斯从母亲那方获得了一些卫威时代以前的零碎
记忆——耶路撒冷的抗议运动,马特·科恩的实验室,以及首批原始的
育种场,在那里数字实体在无尽的进化周期中演变:
国王乔治街上的大规模示威游行,挥舞的标牌上写着“拒绝奴
役!”“摧毁集中营!”等等。一大群愤怒的人类聚集到一起,抗议在锁
定的网络中对第一批脆弱的“他者”进行感官奴役。马特·科恩的实验室
被包围,他那群鱼龙混杂的科学家在定居之前从一个又一个的国家里被
赶出来,最终,来到了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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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们把他唤作“他者”的圣科恩。鲍里斯把茶杯举到嘴边,发现
空了。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眼睛。他应该睡一觉的。他已不再年轻,再
也无法不睡觉而依靠兴奋剂和躁动的青春能量度日。曾经,他和米丽娅
姆就躲在这个屋顶上,拥抱彼此,许下即使在那时也深知自己无法恪守
的承诺……
他现在想着她,试图捕捉她沿着大街走到小酒吧的身影。想念她是
一件困难的事情,如此疼痛,就像,就像一个男孩一样。他并不是为她
回来的,但是在他心里的某处,一定有这个念头……
他的脖子后面,增强元轻柔地呼吸。那是在汤圆城的阿拉法特大道
后街上,一家由一个第三代火星中国人经营的无名诊所里,那位王先生
给他装的。
增强元据说是从微细菌火星生命形式的化石遗迹中孕育出来的,但
是没人知道是否真的如此。拥有增强元的感觉很奇怪。它是一个寄生
体,它以鲍里斯为食,它抵在他的脖子后面发出脉动,现在是他的一部
分,变成又一个附属器官,给他提供外星人的思想、外星人的情感,同
时吸收着鲍里斯的人类视角,并进行微妙的转变,就好像穿过万花筒观
察你的想法。
他把手压在增强元上,感受它温暖的、意外粗糙的表面。它在他的
手指下挪动,温柔地呼吸。有时候增强元会合成奇怪的物质,它们像毒
品一样在鲍里斯的系统里运作,让他措手不及。还有的时候,它会转换
视角,甚至和鲍里斯的节点互动。节点是他大脑的数字网络组成部分,
在出生后不久就安装了,没有这个东西,情况会比失明、失聪还要可
怕:你会与“对话”断连。
他自己曾经试过逃跑。他脱离了家,脱离了卫威的记忆,或者说,
尝试过一阵子。他来到中央星站,乘电梯到最顶上,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离开了地球,飞出轨道,去往火星和小行星带,去到上面和外面,但
那些记忆跟随着他。卫威的桥,永远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我希望我的记忆能在我死后永存。”
“所有人类都想这样。”“他者”说。
“我希望……”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希望我的家人能记
住。”他说,“能从过去中学到东西,给未来做规划。我希望我的
孩子能拥有我的记忆,而他们的记忆也能够传承下去。我想要我的
孙辈、他们的孙辈以及其他后代,一代一代人,在未来都能记住此
刻。”
“你将如愿以偿。”“他者”说。
确实已经如愿以偿,鲍里斯想。那记忆非常清晰地存在于他的思维
中,像一颗悬挂的露珠,完美而永恒。卫威得到了他渴求的东西,他的
记忆如今也变成了鲍里斯的,同样变成了弗拉德的,以及他的祖母尤利
娅的,他的母亲的,还有其他所有人的——表亲、侄女、叔叔、侄子、
阿姨,所有人都共享了钟家的中央记忆库,每个人都能够瞬间沉浸到记
忆的深潭中,沉浸到过去的海洋里。
“卫威的愚蠢”,在家人间他们仍然这样称呼此事。它起作用的方式
很奇特,有时候甚至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当他在谷神星的生育诊所工作
时,或者走在火星汤圆城的大街上时,他的头脑中会突然出现一段记
忆,一段新的记忆。那是奥科萨娜堂妹第一次分娩,生下了小彦的记
忆,痛苦和欢乐混合着杂念:有没有人喂狗的担忧,助产妇说着“用
力!用力”的声音,汗水的气味,监视器的哔哔声,门外人压低的交谈
声,以及婴儿从她身体里缓缓出来的难以描述的感觉……
他放下茶杯。下面的中央星站已经醒来,街区的小摊摆上了新鲜的
农产品,集市喧闹,烤架上缓缓转动的烤鸡和熏烟散发出气味,上学的
孩子们吵吵嚷嚷……
他想起了米丽娅姆,想起世界还年轻时他们曾如何相爱,用他们儿
时的母语希伯来语互诉衷肠,但却被迫分离,不是因为洪水或战争,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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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简简单单的生活,以及它对人们造成的影响。鲍里斯曾在中央星
站的生育诊所工作,但这里有太多的记忆,幽灵一般的记忆。最终他反
抗了,走进了中央星站,然后去了轨道,去了被称作“大门”的地方,然
后从那里,第一次抵达了月球港。
那时他很年轻,他想要冒险。他尝试过逃离。月球港、谷神星、汤
圆城……但是记忆追随着他,而其中最糟糕的是他父亲的记忆。它们穿
过无休止的“对话”流追逐着他,压缩的记忆从一个镜像弹到另一个,以
光速穿越空间,于是它们在这里的地球上记得他,正如同他在那里记得
它们,而最终,记忆的分量如此之重,他不得不回来。
事情发生时,他已经回到了月球港。他正在刷牙,注视着自己的
脸。不年轻,也不老,一张足够平凡的脸:中国人的眼睛,斯拉夫人的
五官,头发有一点稀疏。当记忆袭来,淹没他整个人时,他手里的牙刷
掉了下来。
那不是他父亲的记忆,是他外甥彦的,崭新的记忆:弗拉德坐在公
寓中的椅子里。父亲比鲍里斯记忆里的更老,也更瘦。某些东西穿越空
间而来,使他隐隐痛苦,让他的胸口疼痛得发紧——那是父亲眼中阴云
密布的神色。弗拉德一言不发地坐着,对来探望他的外甥或者其他人不
理不睬。
他坐在那里,双手在空中挥动,移动、排列着谁也看不见的物体。

“鲍里斯!”
“彦。”
他的外甥露出羞涩的笑容。“没想到你是真实的人。”
时间的延迟,地月之间的信息往返,节点对节点。
“你长大了。”
“啊,是啊……”

彦在中央星站工作。他们在第五级的一个实验室制造病毒广告,那
是一种在人与人之间转移的空气传播型微观媒介,它们在中央星站这样
环境密闭的空调系统里茁壮生长,为量身定做的订单而编译,是一种与
节点设备互动的有机体,全部叫嚣着“买买买”。他正和一个叫尤苏夫的
男孩交往,但他们正在经历一段困难的时期。
“是你父亲。”
“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
直言不讳一定让彦很难受。鲍里斯等待着,沉默吞噬着带宽,沉默
充斥着地月之间的信息反馈。
“你们带他看医生了吗?”
“你知道我们带他去了。”
“然后?”
“他们也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沉默以光速在空间里穿行。
“回家吧,鲍里斯。”彦说。鲍里斯惊异于这个男孩子的成长,他变
成了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眼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但他非常清晰
地记得他的一生。
回家吧。
就在这天,他收拾好自己少得可怜的家当,在阿姆斯特朗大道的天
秤座酒店办理了退房,乘坐穿梭机去了月球轨道,在那儿坐船去了“大
门”,然后一路往下,最终,回到了中央星站。

记忆像癌细胞一样生长。鲍里斯是个医生,他亲眼看过卫威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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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奇特的半有机生物把自己编译进钟家人的大脑皮层和他们的大脑灰
质中,与他们的节点互连,成长。那是外星物质奇特而微妙的螺旋体,
一种演变了的技术,是被禁止的“他者”。它在他父亲的头脑中生长过
度,不知怎么就超出了控制,像癌症一样发展。弗拉德因为那些记忆而
动弹不得。
鲍里斯心存猜想,但无从得知,正如他不知道卫威为了这个恩惠付
出了什么代价,他身上被拿走了什么样可怕的报酬。那段记忆,也只有
那一段,被清空了。只有“他者”说着:“你将如愿以偿。”接着,就到了
下一刻,卫威站在外面,大门紧闭,他眨着眼,兀立于古老的石墙间,
疑惑着恩惠是否已经奏效。

曾经那里全是橙树林……他记得,当他回到地球,走出中央星站的
大门,感受到令人迷惑和不适的重力,走进外面炎热潮湿的空气时,他
想到了橙树林。他站在屋檐下,深呼吸,重力把他往下拉,但他毫不在
意。这味道闻起来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而那些无论消失与否的橙子,仍
然在那里。那是本地种植的著名的雅法橙,彼时一切都不存在,没有特
拉维夫,没有中央星站,全都是橙树林、沙漠和大海……
他穿过马路,他的双腿拥有自己的记忆,带领着他从中央星站宏伟
的大门穿过马路去向步行街,老街区的中心。这里比他记忆中的要小得
多,对孩子而言,它曾是一个世界,而如今它缩小了……
这里人山人海。太阳能三轮车在马路上吵闹,游客呆滞地张望,一
个记忆录制师在检查她的信息数据,与此同时,她看到、感觉到、闻到
的所有东西都在网络上直播,对鲍里斯的一瞥也传播到了太阳系数百万
漠不关心的观众那里……
这里有扒手,有四处留意的无聊的中央星站保安,有缺了一只眼、
胸口有严重锈块的乞讨的机械人,有穿着深色衣服在炎热中汗流浃背的
摩门教徒散发传单,而马路另一边的埃罗尼特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薄薄的雨,落了下来。
附近的集市传来商人的叫喊,他们保证自己的石榴、蜜瓜、葡萄和
香蕉最新鲜。前面的咖啡馆里,一位老人在下西洋双陆棋……
R·派奇在混乱中缓缓行走。在喧嚣的汗津津的人群里,这个机器人
就像一块平静的绿洲……
他看着,嗅着,听着,回忆着,如此专注,以至于一开始都没有看
到路对面的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直到他差点撞到他们……
米丽娅姆,和那个男孩。

此刻他想去找她。世界苏醒了,鲍里斯独自一人在老公寓楼的屋顶
上。他孤独而自由,除了那些回忆萦绕心头。他看到了年迈的旧货商易
卜拉欣驾着马车从下面的街道走过。人们曾经称呼他为“弃物之王”,鲍
里斯诧异的是他还健在。一个男孩坐在他边上,那是一个和柯兰吉没什
么两样的男孩。他们温顺的马儿沿道路拉着车,鲍里斯注视着他们,直
到他们从视野中消失。
他们不知道该把父亲怎么办。他记得,曾经,他小的时候,父亲握
着他的手。那时候弗拉德看起来是那么高大,那么胸有成竹,充满活
力。那天他们去了海滩。那是一个夏日。在梅那什雅,犹太人、阿拉伯
人和菲律宾人混杂在一起。穆斯林妇女穿着深色的长袍,孩子们穿着睡
衣奔跑尖叫;特拉维夫女孩穿着比基尼,静静地享受日光浴;有人抽着
大麻烟,强烈的味道在海风中飘荡;旧货商易卜拉欣也在那里,和他的
马(那时候是另一匹)穿过马路;塔上的救生员用三种语言大声指
示:“待在标记区域里!有人丢了孩子吗?请现在到救生员这里来!
你,那个划船的,到特拉维夫港去,离开游泳区!”他的话消逝在嘈杂
中;有人停下了车,立体声音响传出高分贝的节奏;索马里难民在公共
散步区的绿地上烧烤;一个脏辫白人男子在弹吉他。弗拉德拉着鲍里斯
的手,走进水中。父亲强壮而可靠,鲍里斯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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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会永远保护他。
[1] 只包括父母和子女的家庭。
[2] 是一个关于犹太人民族鉴定和自我身份认同及归属的重要问题。这一问题通常基于文
化、宗教、系谱学(血缘和家族)等几个维度进行讨论。

04
THE LORD OF DISCARDED THINGS

弃物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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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雅法和中央星站同以往一样,还有很多旧货商,他们中
的老大就是易卜拉欣,他有时候被称作“弃物之王”。
那个时候,雅法还有很多旧货商。那时总是有醉醺醺的吉卜赛人,
有些是犹太人,有些是阿拉伯人,还有些别的地方的人。你一定听说
过“弥赛亚之死”。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历史学家埃莱兹拉(他是米丽娅
姆·埃莱兹拉的祖先,和果尔达·梅厄机器人一起游历到远古的“不存在的
火星”,改变了一个行星的命运)就此事写道:“那是一个激情和动荡的
年代,仇恨与和平的年代,弥赛亚的出现及其之后的处决几乎是偶然
的。”
你一定千百次看到他走近。他出现在游客照片和无数信息的背景
中,永远在背景中。最先看到的是运货马车:一块由顺来的老式汽车的
四轮支撑的平板。在雅法的垃圾场,内燃机时代的车辆数量剧增,它们
堆起的高塔形成了一座垃圾小镇,这座城市的可怜人就藏身其中。马车
由一两匹城里养育的马牵拉。这些巴勒斯坦马,毛色呈现不搭调的灰白
色,有混合血统,是高贵的阿拉伯品种的远亲。它们个头小,壮实且温
和,拖着满载破旧玩意的车子,毫无怨言,周末的时候被系上铃铛,穿
上五彩的服饰,在海边的公共散步区有偿驮孩童。
旧货商,就如他们年代的古老港口的搬运工,会有小团体,那是一
个由统治者组成的秘密委员会,一个根据年龄和阅历选出来的军团,其
中最突出的成员便是易卜拉欣。
谁是易卜拉欣,他是怎么来到地中海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边的雅法
城的?
事实是,没人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他是过去和未来的“弃物之

王”。传闻说他的“他者”与山上“圣人”的“他者”是亲戚,因为易卜拉欣
也“结合”了,他的拇指是个金色的义体,那是一个与他的节点相连
的“他者”,人类和数字化的头脑合为一体。没人知道“他者”的名字。也
许两个都叫易卜拉欣。
他的线路很少改变:顺着老城阿亚米狭窄的巷子一直走,石头房子
俯瞰大海和港口,远离回归者的新兴高楼,从山上往下走到古老的钟
塔,沿着萨拉米路,边走边喊:“卖旧货啦!卖旧货啦!”
车上堆着破烂,都是一些有几百年历史的废弃物。人们知道易卜拉
欣需要等待。破损污脏的床垫,断腿的桌子,在某些逝去的无名年代流
行过的、在中国大量生产的古老落地大座钟。废弃的机器人,在很久以
前的某场战争中使用过的越南战斗人偶。绘画,模塑,树叶一样脱落了
的书页。大型鱼类冷冻机组的引擎。褪色的土耳其地毯。
有次,他找到了一个男孩。
他在卖货的路上发现了这个小家伙。那天很早,太阳刚刚升起。易
卜拉欣已经沿着萨拉米路往上走,回到了中央星站。
高空的住宅植被区在微风中移动。它们像种子一样在中央星站周围
萌发。它们在老区的郊外,沿着老旧的特拉维夫废弃公路生长,环绕着
航天港高耸入云的宏伟结构。这些房子像树一样生长,开花。住宅植被
的种子以雨水和阳光为养分,扎根于沙地,冲破年代久远的沥青。住宅
植被区是季节性的,不稳定。墙壁、门窗都是长出来的,半开放的排水
管悬挂在空中,竹子管道裸露在外,公寓彼此覆盖穿插,生长得毫无秩
序和理性,构成了悬在半空中的人行道、角度疯狂的房子、门不完整的
棚子和小屋、眼睛一般的窗户……
到了秋天,这片区域就会萎落,房门干枯,窗户慢慢萎缩,管道脱
落。房子像树叶一样坠落到地面,扫路机欢乐地低鸣,吞食曾经构成住
宅的枯萎树叶。那些郊区季节性漂浮的房客来到地面上,小心翼翼地踩
着,每一步都试探地面能否支撑住自己。他们越过地平线,紧张地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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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别处,那里的植物生长得更蓬勃,新住宅植被优美繁盛,窗户像果实
一样张开……
下方的路上堆着废弃的金属和塑料。易卜拉欣分辨不出那些东西本
来是什么,可能是汽车和水瓶构建的废弃雕塑。在中央星站,艺术就像
疯狂的科技一样,蓬勃发展。
它就在边上。那是个小包裹,在它动弹之前,他都没有注意到。易
卜拉欣谨慎地走过去,中央星站的管理有时候会变得松散。有时候,在
那堆垃圾中,会有蛇、还活着的战斗人偶、带有恶意程序的住宅植被家
具、旧枪支弹药以及超级用户创造的具有神秘力量的虚拟宗教工艺
品……
易卜拉欣走近那个包裹,它发出了动静。这声音让他呆住了。是那
种声音。曾经有一只从蒙古走私过来的狼崽,在圈养的时候死了,它发
出过那样的声音。
虽然如此,易卜拉欣还是靠过去,看着它。
一个婴儿抬头望着他。这是一个每天随处可见的寻常婴儿——雅法
和中央星站到处都是小孩。这个孩子,在一个鞋盒里。
易卜拉欣跪在婴儿旁。这是一个廉价品牌的鞋盒。婴儿有着闪亮的
绿色眼睛,皮肤呈深色,头上没有头发。易卜拉欣凝视着婴儿。周围没
有人。婴儿在打嗝。
易卜拉欣向男孩伸出手——那是个男孩子——他小心翼翼的,仍然
很谨慎。中央星站里没人会知道。男孩的手抬起来碰到了他的手,他比
他的年龄要老成。他好像在握手,他们的手指触碰在一起。一阵高带宽
的数据流向易卜拉欣袭来。图像充斥了他的脑海——不可思议的东西。
土星光环的景象。四臂红皮火星重生者在虚拟帝国中的一场战役。在飞
向小行星带的宇宙飞船上,经过小行星区域时,一位拉比 [1] 在古老的
采矿船上一间阴冷的房间中祈祷着。

男孩的触摸包含了“他者”的语言 [2] 。
易卜拉欣的“他者”醒了,说:“这什么……”
易卜拉欣的头脑无法承受这样的猛攻。数据风暴肆虐着,转向了他
的“他者”,后者在试图处理的时候宕机了……
波涛汹涌中,有一个词清晰地浮现出来,让他畏缩——
弥赛亚……
把你的手拿开!
男孩的轻触俘虏了他。他挣扎着……
婴儿打了个嗝,笑了。接触中断。
易卜拉欣:你都看到了吗?
他的“他者”没有回答。
易卜拉欣:??
他的“他者”终于回话:!
易卜拉欣注视着婴儿。他的“他者”,透过易卜拉欣的眼睛,也在看
着。
他们两个的心里都有一个想法:
别又来一个。

易卜拉欣本可以拨打求救电话。警报广播会从他的节点发出,在无
边的网络上推送,朝四面八方传播到全城,到这个星球,到周围的人类
居住空间,到各个行星、卫星、星环和突围号舰船。维和机器会像蜘蛛
一样生成双重编码的机械犯罪现场调查员,因为这里是缓冲区,中央星
站是阿拉伯人的雅法和犹太人的特拉维夫的分割线。易卜拉欣知道,仅
仅是通过瞳色(这颜色是博思的注册商标,被篡改过,已经是几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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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产物了,但仍然受到许可法的严格保护)对男孩DNA的分析,会是领
土上的高度加密数字争端。这个男孩成长在大缸里,是中央星站的特色
品。
弥赛亚育种程序?“他者”恢复过来,询问道。“我不知道。”
他说出了声,但是很轻。男孩咯咯笑。
这样明智吗?
“你有别的主意?”
我不喜欢这样。
“交流”在加速,语言替换成图像编码和意象群。易卜拉欣中断交
流,抱起了婴儿。
“这个男孩……”他自言自语着,耶路撒冷的杀戮依旧历历在
目,“他值得拥有不同的命运。”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们给男孩取名为伊斯梅尔。他们尽其所能将
他抚养大。
易卜拉欣住在位于雅法城边缘、曾经是巴特亚姆犹太郊区的垃圾
场。那里还生活着微型亚智慧机器、机械人、所有无家可归的人和迷路
的人。
垃圾场。
弃物之宫。
似乎很适合这个男孩。
就这样,伊斯梅尔说着阿亚米的阿拉伯语和机械人的战时意第绪语
长大了。他会说“太空的语言”——小行星混合语。他会说邻城的希伯来
语。他长大后,时不时帮易卜拉欣四处兜售。

穿过阿亚米到钟塔,沿着萨拉米路到中央星站……易卜拉欣捡起破
损的物品。他的机械人曾经被丢弃在中央星站的大街上,他把他们捡回
来修好,而他们回报他以忠诚,那是他们仅剩的能给的东西。那些合成
体的人偶,用不适配的儿童尺寸的器官拼凑起来,面部画得很粗糙,其
中有些是从尸体坑里逃出来的,有些是城市战争中的微型军人。他们都
从很远的工厂大量进口过来,功能耗尽后就被丢弃了。
家庭实验室的儿童爱好者用基因组件和孵化器培育出改造动物。伊
斯梅尔的宠物龙就是一个用加那利群岛的拉戈梅拉巨蜥与消防呼吸器组
装改造出的可悲生物。尽管事实与设想的相反,它身上并无可爱之处,
但男孩给它这个可怜的会咳火的玩意起名叫哈穆迪 [3] 。
整个群落都生活在这个广阔的垃圾场,这里有着几百年的埋层,是
一个什么都能找到的考古遗址,有着各个时代的遗迹。
这个男孩……有一些让人不安的行为。
他能预测局部天气。易卜拉欣有时不安地觉得,与其说是预测,不
如说是实现。
他睡觉的时候,梦境有时会在他头上变为实体,牛仔和印第安人在
空气凝结出的梦幻般的朦胧灰色气泡中互相追逐。当快速动眼睡眠转为
深度睡眠时,梦境便蒸发消散。
他和机器有些相似之处。他和所有孩子一样,一出生就装了节点。
他没有和“他者”结合,但是有时候,易卜拉欣和他的“他者”能直觉地感
受到男孩听得到他们说话。
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他者”说。
易卜拉欣点头。
他们一直站在院子里。阳光照耀。在阿亚米的石头房子后面,大海
波平如镜,太阳能冲浪者在海风中上下起伏。
还有别的人,“他者”说,那些诞生在中央星站培育缸实验室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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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
“我知道。”
“我们应该跟‘圣人’谈谈。”
易卜拉欣认识她很久了。他甚至知道她的真名。没有人生来就
是“圣人”……而且他们有血缘关系,就像他们的“他者”一样。他
说:“不。”
易卜拉欣……
“不。”
我们在犯错误。
“这些孩子会有所成就的。迟早会的。”
“爸爸!”男孩朝易卜拉欣跑来,“我今天能跟你一起上车吗?”“今
天不行。”易卜拉欣说,“明天吧。”
男孩失望地皱起了脸。“你总是说明天。”他控诉着。
在这里才安全,“他者”默默地说,在这儿他有保护。
“但他需要和同龄孩子待在一起。”
“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伊斯梅尔。”易卜拉欣说,“没什么。”
然而并非如此。
那条叫哈穆迪的龙,在几个月后死了。大家举行了一场葬礼,一场
弃物之宫空前盛大的葬礼。人们为这条龙组织了一个由组装战斗人偶和
机械人组成的仪仗队,尽管天气炎热,附近的人都穿着肃穆的衣服出
席。拾荒者在地上挖了一个洞,挪走埋藏的珍宝: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一盒手工雕刻的黑木棋子和一个金属头骨。小棺材下放的时候,易卜拉
欣的朋友,盲人乞丐诺亚,站在他身边。一个火星重生者、“道”的追随

者担任牧师,主持了葬礼。她流汗的红皮肤在阳光下闪烁,她组织悼念
和安慰之词时,四条手臂复杂地舞动着,她说到了时间之帝和他对这份
礼物的认可。伊斯梅尔站在一边,双眼已经流干了泪水。
以宝石作眼睛的盲人乞丐诺亚通过多重节点传输观看了仪式的过
程。著名的记忆录制师皮姆也在场,这场葬礼如同一条线索融入了他一
生的“故事”。它传播给了皮姆的订阅者,他们在太阳系中的数量起起落
落。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感人而庄严的场合。
“伊斯梅尔身边的男孩是谁?”诺亚问。易卜拉欣看了一眼,
说:“什么男孩?”
“那个小小的很安静的。”诺亚说。易卜拉欣皱眉。他的“他者”在他
头脑中低语。易卜拉欣转换了模式,因为视觉可能会被欺骗。他像诺亚
一样通过“对话”观看场景。
他现在能看到那个男孩了,但影像断断续续的。在某些信息中,他
完全不存在,在某些信息中则是一个影子。诺亚的多层面视角最终给出
了完整的形象。男孩和伊斯梅尔没有说话,但易卜拉欣感觉到他们在快
速交流。
男孩有着深蓝色的眼睛。那眼睛是阿玛尼的。易卜拉欣怀疑自己是
否见过他。也许是某个中央星站的孩子。男孩抬起眼睛,似乎不可思议
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注意。他的嘴角扬起了微笑。
泥土盖住了微型龙。重生者牧师吟诵着最后的告别词。宾客叹息,
机械人迟钝地致敬。天气炎热。
“你的这个朋友是谁啊?”后来,当他们在汽车堆的阴影中喝着凉爽
的柠檬水时,易卜拉欣玩笑般问道。那个男孩回答说:“我的名字是柯
兰吉 [4] 。”
我的名字是柯兰吉。
这个男孩很难被看见。他在视觉信息中不停变化,就像错综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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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上的幽灵。
“你好,柯兰吉。”易卜拉欣说。
“妈妈在呼唤我。”男孩突然说。他的声音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
寻。“我该走了。”
他消失了,易卜拉欣很困惑。

“弥赛亚的冲动在全神贯注时最为强烈。”诺亚意味深长地说。葬礼
结束了,伊斯梅尔不见踪影。易卜拉欣知道,他和其他孩子去了海滩。
这一次,是真的去了。“我们这块土地一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寻求信仰
的人。”
他们俩之间还有很多未尽之言。易卜拉欣小心翼翼地说:“我想给
这个孩子一个正常的生活。”
诺亚耸耸肩,他眼眶里的宝石在微光中闪耀。“什么是正常的?”他
说,“你我是遥远过去的遗骸,是埋在时间沙漠中的贝壳化石。”
易卜拉欣不禁笑了。“你听起来好像一个重生者。”他说。诺亚咧开
嘴笑了,然后耸了耸肩。“重生者信仰不存在的过去。”他说,“他们挖
掘虚拟的化石。”
易卜拉欣的笑容消失了。“然而?”他迅速问道。
“然而孩子代表的是未来。”诺亚说,“也许不是特定的未来,但却
是某一个未来。当下化成碎片,我们俩都能感觉到。未来就像一棵树上
的枝桠朝四处生长。”
“有多少?”易卜拉欣不安地问。诺亚耸肩:“孩子?”
易卜拉欣点点头。诺亚说:“去问生育诊所的那个男人吧。”然后僵
硬地站了起来,“我该走了。”他说,“奥菲利亚应该在等我。”
易卜拉欣独自一人留在了垃圾场。这座城市给人一种即将参加十字

军东征的感觉。他仍然记得弥赛亚,那是大卫王真正的后裔,基因也被
认证,他骑着一头白色的驴来到耶路撒冷,所有的预兆都显现了。这并
不是那个世界末日,而是某一个世界末日。后来,有人用一把狙击枪干
掉了他。
一个弥赛亚倒下了。
世界的此处总是需要一个弥赛亚。其他地方也是。谣言四起……老
挝的“奇点耶稣”计划。黑僧。据说在火星上,在新以色列,人们在构造
一个从未发生过大屠杀的虚拟世界。六百万幽灵在繁殖。据说,锡安小
行星追随着一个外星神发光的梦,完全脱离了太阳系。易卜拉欣老了。
还有橙子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曾经,轮船在雅法停泊,骆驼把沙莫
蒂橙带到港口,再由小船载往等候的轮船。这里曾一直是全球网络的一
个枢纽。橙子被带去了英国,去了曼彻斯特、南安普敦和普利茅斯的港
口,那里的人们始终惦记着雅法橙。
但是中央星站是全新的,他想。它是新网络上的新枢纽。在那异化
的小宇宙中,诞生了新的宗教,孕育了新的弥赛亚。他希望男孩能过得
正常,但是正常从来都不是确定的东西,它是人们达成共识的假象,而
这个眼睛有着注册商标的男孩能够看清大部分事物。
这些孩子是培育出来的。有人设计了他们的出现。男孩会在某一天
发生变化,但他会变成什么,易卜拉欣还不知道。
葬礼后的那天晚上,当他坐在弃物之宫里时,伊斯梅尔从海滩回来
了。他瘦小紧实的身体还闪着海水的光泽,他的眼睛明亮,他在笑。从
来没有自己生过孩子的易卜拉欣抱住了男孩。“爸爸!”男孩说,“看我
找到了什么!”
爱是焦虑和骄傲的混合物。易卜拉欣望着男孩跑出院子,然后带着
一只小狗回来,那只白鼻头的小黑狗舔着他的手背。“我要叫他苏莱
曼。”他说。
易卜拉欣笑了。“你得喂养它。”他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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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男孩说,“我会照顾它的,你瞧好了。”
伊斯梅尔奔跑着穿过垃圾场,小狗耷拉着舌头跟在后面跑。易卜拉
欣望着他们俩远去,开始担忧。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两个男孩站在燃烧着火的无盖圆
桶边。虽然他知道伊斯梅尔睡着了,而他的朋友柯兰吉远在中央星站,
但是他感觉这个梦有种奇怪的真实感。两个男孩交谈着。他们的嘴唇翕
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易卜拉欣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骤然醒来,心
跳得很快,“他者”在他的头脑中苏醒。
她来了,“他者”说,她来了。
他感觉到了“他者”的混乱。那一定是在梦里听到的话。
但是谁来了,为什么来,有何目的,他们不知道。
[1] 犹太人的一个特别阶层,担任犹太人社团或犹太教教会精神领袖或在犹太经学院中传授
犹太教教义者,主要为有学问的学者。
[2] 原文toktok blong narawan是比斯拉马语(一种大洋洲美拉尼西亚克里奥尔语,为瓦努阿
图官方语言之一,并流行于一些其他美拉尼西亚岛屿),意为:其他人的语言。
[3] 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可爱”。
[4] 他这句话说的是比斯拉马语。

05
STRIGOI

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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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春日,一个血族来到了中央星站。
那是一个吸血者 [1] 。她的发型是汤圆城当时流行的样式:用薄软
的金属丝织成的长辫子,从她的脑袋上向四周慵懒地悬空伸展,随着看
不见的电荷像水蛇一样摆动。
她有着染色处理的淡紫色眼睛,头发是红棕色,夹杂着闪光的金
色。
她叫卡梅尔。
她左臂凹陷的柔软皮肉上有一块新皮肤,可能本来是一个文身。那
个文身也许是她之前被俘虏并留下相应标记的证明。她从中央星站楼顶
的常规运输亚轨道走出来,同其他乘客一起下机,随后驻足,呼吸着稀
有的地球空气。
你们这些没有去过人类家园的人!记住诗人芭蕉的话,他曾写道:
Sip blong spes
Planet Es hemia!
Ea blong hem i no semak
Ol narafala ples [2]
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太空之船/这便是地球!/它的空气不同
于/任何其他地方。”
虽然人类家园这个术语已经失宠,更合适的称呼是“人类中心”,或

者像“他者”有时用的叫法,“核心”。
不管怎样吧。
名叫卡梅尔的吸血者在春天来到了中央星站,这时候空气的味道甚
是醉人。那是海的味道,还有无数身体散发的汗味(它们散发热量,十
分温暖),以及人类的香气和各种机器的凉爽味道。那是持续更新的住
宅植被区新鲜切口滴落树脂或树汁的味道,是老旧的沥青在阳光下发
热、消失的橙子、新割的柠檬草的味道。那是人类中心的味道,那种最
浓郁最集中的味道。在外面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同它一样。
这个叫卡梅尔的女孩在中央星站的屋顶上站了很久,她闭着眼,感
受一切:奇怪而陌生的重力,阳光持续照射,被调节过的微风吹过。这
一切都叫人惊讶,出乎意料,这个全球范围的大气系统竟然不是数字化
的。
接着,脉动和“对话”的浪涌席卷了她。她在火星汤圆城度过了缓慢
的几个月,最终抵达了地球轨道的“大门”,这一路上,她出色地把“对
话”过滤到最小化,几乎不让自己进食。她乘坐横跨太阳系最古老的货
船“莫塔女孩”旅行。她要的就是安静。
但现在,“对话”在她周围爆炸,几乎将她淹没。在这地球上,对话
甚至更密集,却也不一样。怪异的古老协议和密集的“他者”语言混合在
一起。在这里,来自“废墟”、奥尔特云、土卫六和伽利略共和国的外太
阳系的“对话”模糊、依稀。小行星带拖着几十条松散的星带闪烁着。火
星变成了低语声,月球港像是夜晚的哭泣。但是,地球!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她在此刻感受到的“对话”——它如此近又如此
远,如此密集。亿万人口,不计其数的数字信号和机器,都在说话,都
在交谈,瞬间共享。图像、文字、声音、录音,全拟真的记忆录制媒
体,满溢的游戏世界……一切顷刻间朝她袭来,她差点站不稳。
“你还好吧,亲爱的?”一个和善的声音问道。那是个火星中国女
人,有着一双明亮活泼的绿眼睛(是天然的吗?快速扫描并没有发现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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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签名)。“是因为重力吗?第一次是比较难适应。”
她让卡梅尔靠在她的手臂上。卡梅尔虽然很害怕,但是感激地接受
了。她尽可能地屏蔽这个女人。离这个人类的节点太近了,她怕自己抵
抗不了这个诱惑。她饥饿和虚弱的状态没什么帮助。她需要进食,要尽
快。
而地球就像一个随便吃的汤圆城二十四小时自助餐。
“谢谢你。”她说。女人微笑,她们沿着标记的路线走到入境处。当
关口系统扫描她的时候,卡梅尔感到紧张,不过只有一点点。她的内部
网络把她伪装成了别的东西。
她的内部节点获得了反馈:通过。她松了一口气。卡梅尔和那个女
人乘电梯到了下层。

“这是我第三次来地球。”女人说。她说得很轻松,好像每天都来一
样,她的自信感染了卡梅尔。她是个红发中国人,但不是汤圆城的人。
汤圆城是奥林帕斯山 [3] 阴影下的水手谷 [4] 几个世纪以来兴起的无数公
社之一。“这是我第三次来地球,很不错吧?当然,旅行很贵,但我的
祖先在这里,在中央星站。”她露出了一个短促而愉快的笑容,“是的,
很奇怪吧?那个时候他们从中国和菲律宾过来,给特拉维夫的犹太人打
工,然后留了下来,就在这儿,老区。我在这边还有亲戚。我叫玛格达
莱娜·吴,不过我是中央星站的钟家人。挺奇怪的……我在火星上长
大。我们种西红柿、西瓜、医用大麻、白帮大白菜……我们的温室在地
下扩展了好几英里,你可能不了解照料所有那些绿色植物的喜悦。人们
都说火星是红色的,但每当我想到它,每当我想起家的时候,我脑海里
的它都是绿色的。很奇怪吧?”
也许是不知所措,也许是安心于和这个年长女人的交流,卡梅尔没
有答话。玛格达莱娜点了点头。

“白帮大白菜的需求量很高。”她说。白帮大白菜,这是小行星混合
语里一个卷心菜品种的说法。“我的家族是在龙世纪移民的……”卡梅尔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是龙族首次在冥卫三建立起自己怪异的殖民地的
世纪。瞬时图像通过反射向她涌来:龙世界的公开图像,无止境的白蚁
穴般的拥挤地区,成千上万个一次性人偶漫无目的地穿行其中,每个都
有一个节点,连到比自身组成部分更宏大的东西:被称为“龙”的“他
者”,一个对物理世界,即“唯一宇宙”有着奇特痴迷的数字体。“依靠白
菜贸易,我们变得……不算富有,但是过得很惬意。多么有用的植物
啊!它是维生素C和吲哚——3——甲醇极好的来源。几乎每个厨房里都
有它。有个邻居开了韩国泡菜厂,然后嫁到了我们家族。”她耸耸
肩、“还算凑合吧。”她说,“足够让我来这里两趟,来看看一切开始的
地方。我们从中央星站出发,去了群星之上。挺厉害的吧?很奇怪,他
们的户外感觉不太真实,你不觉得吗?噢,你还没体会到。但是他们的
户外感觉比我们温室里面还要小。温室有好几英里长呢……我很喜欢在
那里散步。”
她们抵达了这个巨型航天港的某一层。门开了,她们俩走了出
去。“第三级。”女人说,“这就像汤圆城第三级大厅的微缩版,你不觉
得吗?挺复古的。”
卡梅尔记得第三级。多重信仰集市。游戏世界的节点。机器人竞技
场。她曾经……她曾经在这里漫游过一次。那么多的教堂,那么多一本
正经的人自作主张去猎杀血族。
有一次他们差点抓到了她。一群人聚集起来。她喝得有点醉了。吸
血者!他们叫喊着,对她指指点点。他们嘲笑她。畏惧她,又憎恶她。
后来他们朝她丢石头。情况越来越糟糕。她受到了拒绝服务的攻击,这
种方式粗暴却有效,把她从“对话”中屏蔽开来,中断了她的信息接收。
“你去特拉维夫吗?”玛格达莱娜问。她看到了卡梅尔不解的表
情。“去雅法?不是?还是更远的地方?”
“这里。”卡梅尔说。说话的感觉很奇怪。她在飞船上始终没有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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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就是……这里。”她说。
“外面?”
卡梅尔耸耸肩。她不知道。
玛格达莱娜仿佛同情她一般,点点头,轻轻地握起她的手。“这里
有一个小神龛。”她说,“是为奥科建的,不过……你要是想,我们可以
一起去。你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我……”在一瞬间,她忘记了是什么引导她穿越太空来到这个陌生
遥远之地。
“你不怎么说话,是吧。”玛格达莱娜说。卡梅尔笑了,她没打算说
话。玛格达莱娜回了一个微笑。“我们去看奥科吧。”她说,“然后再看
看你该怎么办。”
她们手挽手穿过了宽阔的大厅,向多重信仰拱廊走去。

现如今多数地方都有奥科的神龛。不过奥科并不赞成设立神龛。他
是脾气最差的神,一位顽抗的弥赛亚。如果你订阅曾在香格里拉事件前
后流行过的“灵性存在的外星理论”,你会发现,奥科是被大家拿来与耶
稣、穆罕默德、尤里·盖勒和L·罗恩·贺伯特相提并论的外星体。这是对
著名的费米悖论的解答。“灵性存在的外星理论”的支持者分析认为,我
们在那儿看不到外星人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这里。他们在我们中间行
走并传教。
在《奥科之书》中,一个男人讲述了遇见一个外星人,一个名叫奥
科的能量生物的故事。“他是我编造出来的。”他写道,“我用水和树
叶,用湄公河潮湿的土壤和金三角野战无人机的飞行模式塑造了他的形
状。他不是真实的,我也不是。”
他爽快地承认奥科是个骗子。然而,他那非哲学的哲学,他对微不
足道的人类异常乐观的看法——“映衬在茫茫黑暗中的一簇簇火花”,在

他语言最华丽的时期,他曾经这样描述——不知怎么就愈发站得住脚
了。
他坚忍。他的信息——“我们并不重要,除了对自己而言”——不可
思议地产生了共鸣。好像奥科真的存在似的,为这个虚构的戏谑形象建
立的小神龛,不停地在奇怪的地方涌现:在街拐角和绿化带,在突围号
舰船上,在火星地下坑洞里,在小行星带孤独的采矿船里,在游戏世界
和“对话”的虚拟世界中。
在中央星站,在埃罗尼特神庙和天主教堂旁边,确实藏着一个小小
的神龛。那里放着一些盆栽,花朵和藤蔓五颜六色香气扑鼻,小基座上
点着香棒,还有燃烧程度各异的蜡烛,有的还在烧,有的已经熄灭。玛
格达莱娜点亮一支小蜡烛,接着呼叫她的手提行李。一个行李箱突然出
现在远处,滚着小轮朝神龛奔来。它到了她跟前,玛格达莱娜心不在焉
地拍拍它,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她把它放在一盆天竺葵和一个半饥饿
的捕蝇草旁边。在玛格达莱娜的花盆里生长的,自然是一棵小小的白帮
大白菜。
卡梅尔怀着畏惧的好奇心盯着捕蝇草,感觉好像盯着一面镜子。这
个东西饿了。一旦不由自主地想到进食,这个火星女人玛格达莱娜的存
在就变得越来越令人难熬:她节点的可怜保护对卡梅尔来说什么都不
是。卡梅尔不停地抓取图像、数据包以及女人发出的杂音,它们就像烤
面包的香味,让她垂涎欲滴。她很容易就能……
她猛地退后一步。玛格达莱娜转过头问道:“你没事吧?”
“我该走了。”卡梅尔说。她说得很快。惊慌像小气泡一样遍布她全
身。所有的噪音,所有她一直屏蔽的“对话”的声音,在她身体里爆发
了。“我得……”她没时间思考了。
“等一下!”年长的女人喊道。但是卡梅尔已经转身,穿过了第三级
的宽阔大厅,寻找着出路,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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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卫六,波吕港的夜晚。穹顶外,紫色和红色的大气在风暴来袭时
交缠。波吕斐摩斯港里,空气炎热而潮湿。她沿着狭窄扭曲的街道行
走,一边在阴影中潜行,一边躲避着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
土卫六上的信息更为扩散。本地网络很密集,信号通过在太阳空间
运行的一连串的枢纽发送广播并被捕捉,但是这里稍弱一些。无论如
何,她需要的东西更紧迫。她需要的东西要私密得多。
波吕港由凹凸不平的石头建成,到处是异域植物,茂密的藤蔓在一
两栋楼房上攀爬。她是逃到这里的,在一艘经过小行星带去往外太阳系
的货船上搭了便车。就是那个时候,发生了那件事。
没有谁生来就是吸血者。
“憔悴的救世主”号是一艘又脏又旧的船:长一英里,由岩石和金属
构成,跨太阳系运输,由几个世纪以前火星轨道码头的太空岩石改造而
成,船体被无数次冲击留下了凹坑,走道阴冷潮湿,电灯经常坏,循环
空气永远都不新鲜,水培植物园的维护断断续续。
船腹中生长着一片丛林。年老的机械工曾试图控制它们的生长,但
失败了。那里也有老鼠,自那时起这种地球生物就四处繁殖。还有火
蚁,被这种小型生物咬一口感觉就像火烧,而且疼痛无法缓解。
货船来自各地。在太空中,货船是自成一体的宗教。它从地球出
发,运输到轨道,抵达名为“大门”的大规模栖息地。它从月球港出发,
从小行星带出发,从小行星带最富裕的谷神星和灶神星出发。它从汤圆
城出发,从火星各地出发。它们是来自内太阳系的货船,去向外部世
界。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段穿越太空的长途旅行。经过小行星带之
后,他们只在几个不起眼的星环和栖息地做了停留,然后开启前往木星
卫星的漫长旅途,从那里再开始前往第二大气态巨行星——土星的更加
漫长的行程。抵达木卫三的时候,她害怕得不敢下船,伽利略共和国的
移民控制很严格,而她已经被感染了。

最终他们把她丢在了土卫六。
她在“憔悴的救世主”号上搭了便车。那里空房很多。载她上船的船
员很绅士,他是个火星重生者,有着“道”追随者的四条手臂,也没有要
求她跟随他的信仰。他名叫摩西。她习惯了他混合了油、泥土和汗水的
气味,习惯了他轻柔的语气和温柔的举止。他性欲不强。多数时间中,
她都在船上闲逛,摸索迷宫般的走廊,在水培丛林里探险。在小行星带
度过初期后,这艘船显得很庞大:它形成了一个完整自足的世界。
当他们深入星际穿越时,袭击毫无预兆地降临。卡梅尔当然已经装
了节点。无论她去哪里,“对话”的嗡鸣都围绕着她。和多数同龄人一
样,她尝试过记忆录制,但发现不仅她注重自己的隐私,而且几乎没有
人会对连续观察她的生活感兴趣。和多数同龄人一样,她曾体验游戏世
界的探险。她在阿什凯隆公会宇宙的月球基地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文娱协
调官,把她在游戏世界赚到的钱转成“唯一宇宙”的现金。在阿什凯隆公
会宇宙有很多外星物种,在教育层面上,文娱协调官的角色有时候要求
苛刻。
除此之外,卡梅尔的节点和它衍生出的对应网络充斥着寻常的数
据,可能总共也没有几个艾字节 [5] 。
一切即将改变。
卡梅尔正在穿过一条操作廊道。它好像已经废弃了。这里的气温更
凉爽,空中悬浮着静止的灰尘。光线很暗,前面的灯亮了又灭,仿佛在
拼写一条秘密的讯息。
那个女人从一扇不存在的门朝她走来。墙壁像往两侧拉开的蛛网一
样打开,光滑的金属竟然像珠帘一样裂开了。卡梅尔看不清那女人。她
个子不高,体型苗条,比她块头小,几乎构不成威胁。女人说:“吸血
者。”她的声音中包含着畏惧和同样可怕的东西。这个词穿过卡梅尔的
脑海,穿过她的节点。它像病毒一样繁殖。它裂成碎片,在她的节点、
线路和头脑中变异,互相交配,繁殖,生长,分裂,传播,爬行。卡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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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僵住了。不知为何,她无法移动。女人走近她,抱住她。她的嘴碰到
了卡梅尔的脖子。她咬了她。这一咬并不疼,感觉冷冷的,然后发热。
卡梅尔开始摇晃。当她缓缓地倒在地上时,女人抱住了她。女人跪在她
身边,咬着卡梅尔的脖子。
她感到一种可怕的兴奋感。就好像女人不知怎么地从她身上吸走了
一个路易斯·吴百货商场,一阵低电流刺激了大脑的快乐中枢,释放出
大量的多巴胺。随着头脑被吞噬,卡梅尔晕倒了,她的数据,她所有最
隐秘琐碎的回忆被吸干、吞噬:
和父亲一起在矿船里,他让她操控了一会儿……
参观谷神星植物园,惊叹于花卉庞大的数目……
看一集《连锁集会》,约翰尼·诺瓦姆亲吻风暴茶壶琼斯,而两个
人都没看到维克多伯爵以仇恨的目光注视着……
在“海”中和一个同龄男孩的初次性体验——在他们小小的家园,美
茹河小行星上,人们把咸水池叫作“海”,他粗糙的指腹抚摸她的脸颊,
她的身体中有一股陌生的热流……
在阿什凯隆公会宇宙迎接她的第一个外星人,给这个客人设定了一
个抽象的虚拟形象,一个来自银河系北部强大公会的使者,昆虫类。但
他用钳子触摸她的时候,却只是一个受惊的同龄男孩。她引导他,感受
到了权力……
尝试弹吉他,然后失败了……
飘浮在零重力的矿船里,给自己唱歌,一首那年流行的《三月的玫
瑰》……
在长屋长廊住处外的小厨房里为家人做饭。那是一场难得的盛宴。
为庆祝她姐姐生下了头胎,他们宰了一头猪……
血族。
这个词像气泡一样浮现在她瘫痪的头脑中。她正在失去记忆,失去

自我,淹没在欢乐中,淹没在那个女人的触碰带来的难以忍受的欢愉
中。她的节点正遭受攻击,大脑中有一股电流,她的数据被吸走,被这
个……东西,这个有着古老可怕的名字的东西吸走。她曾听她的姐姐说
过一次这个词,她母亲生气地让她闭嘴——
吸血者。
这个词引起了她突然的反感,引发了即使是多巴胺也无法压倒的恐
惧。她反抗着女人,肢体突然自由了。她再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曾经是
谁。但是那个女人惊人的强壮,把她按了回去,那一刻卡梅尔能够闻到
她,闻到这个人形生物散发出来的恐惧、饥饿和躁动。她试图大叫,但
喊不出声音。
血族的尖牙离开了卡梅尔的脖子。接着,仿佛面临一个困难的抉
择,过了很久,卡梅尔才意识到,血族又一次咬了她。
这一次不一样。卡梅尔瘫在操作廊道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数据的洪
流淹没了她,涌入她,感官的倾泻让她麻木了,她大口呼吸着虚拟空
气。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还有其他人和实体的信息,糅合了没有根源的
记忆。刹那间,她就像一个人类的幻灯片,她成了月球上的店主,成了
火星上的野外工作者,成了古老的“不存在的火星”的重生者,四条手
臂,红铜色皮肤,站在波光粼粼的运河上。她成了一个有着“他者”在自
己身体里穿行的人类,她成了圣科恩的机器人牧师,她成了“废墟”上的
禁忌猎人,成了离开太阳系的“突围”号舰船,成了来自人类家园的人,
在广阔而陌生的海洋中游泳……
她回到了黑暗中。那个血族走了。她独自一人。她的头很疼。她摸
摸自己的嘴,有些微妙的疼痛感。当她张开嘴碰到皮肤,她把自己弄伤
了。她的牙齿长了出来,她有了两颗长长的尖牙。她很害怕。
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它来了又去了,后来的日子里,它在她身
上日益明显。她从内心认识了自己,细丝的低语像癌细胞一样从她的节
点扩散,充满她,侵占她。她的节点成长、扩展,它变成了她。她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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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舱,摩西睡着了。她躺在他身边。她睡了,当她醒来时,他人已不
在。她冲了个澡,在镜子中观察自己,但是她再也不需要镜子了。她能
够在虚拟中看到自己的映射,自己的每一处。她的身体装满了别人的灵
魂。

此时是波吕港的夜晚。她饥肠辘辘,一位诗人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
无止境地循环。
诗人芭蕉,曾经在穿越太阳系的缓慢旅途中遇到过一个吸血者,据
说是在火星上一个偏远的地方。他这样写道:
Oli saksakem save blong yumi
Oli saksakem maen blong yumi
Oli haed long sado

Awo!

Olgeta kakai faea blong yumi
Olgeta kakai save blong yumi
Oli go wokabaot long sado
Awo!
Sambelu. Sambelu. Sambelu.
Oli kakai faea. Oli haed long sado. Olgeta Sambelu.
翻译过来大意是:

他们汲取我们的知识
他们吸取我们的心智
他们躲在暗影中
噢!

他们吞食我们的火焰
他们吃掉我们的知识
他们走进暗影中

噢!
吸血者。吸血者。吸血者。
他们吞噬火焰。他们藏于阴影。
他们是吸血者。
她在波吕港饿了。她在“憔悴的救世主”号上躲了几个月,摩西躲着
不见她,船员也回避她,但是船上不止一个吸血者,所以她没有遭到迫
害。船上有吸血者;数位性中有鬼魂;船舱里出现血淋淋的仪式,那是
可怕的黑魔法。
最终,他们把她丢在了土卫六。他们分散到整艘船,驱逐黑暗的生
物,她也在其中。他们在波吕港被释放。她离家很远很远,天空中的太
阳冰冷而遥远。
她狩猎,感到困惑。卡梅尔的眼睛后面藏着别人的记忆和知识。她
看见他走在街上,醉醺醺地摇摆,节点打开,很脆弱,向任何一个倾听
的人发送低频广播。她走近他,双手颤抖,两腿发软。他转过来,朝她
微笑。“漂亮的小姑娘。”他怜爱地说,“你在这个荒凉的卫星上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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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
她向他伸出手。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他呆住了,他的系统溃败
了。她更近一步,新生的尖牙扎进他的脖子,吸食他。
他的内心很丰富,太丰富了!他是个艺术家,一个天气黑客,他的
头脑中充满了风暴漩涡、雨、风和能量。他的名字叫司托利,“跟伏特
加同名”。他是波吕港人,土生土长的木卫六人。她得到了神秘晦涩的
天气篡改程序;他参加过的一场聚会的记忆,记忆录制师皮姆也在那
里;一些诗句;雕塑崇拜,这是司托利最强烈的性冲动——对人偶、模
特和雕塑的迷恋;一定的园艺才能;对木卫六地下葡萄酿造的烈性红酒
的喜爱。
她吸食着,然后突然意识到吸得太多了。她要把他吸干了。她走开
了,在他俩的节点之间设了一道屏障,收起了尖牙。“等等。”他说,他
听起来就像吸毒了一样,“我……”他眨着眼,“我需要你。”他说。

他们开始相互依赖。她搬去和司托利住在一起。他对她顺从、上
瘾。“吸血者。”他用混杂了惊奇和欲望的声音说。他们躺在床上,白床
单汗渍斑斑,他爱抚她的头发,崇拜她。她吸食他,尝试控制自己的需
求,一点一滴地衡量,吸多少就给多少,因此他仍然活着,但是日渐虚
弱。
这是犯罪。更糟糕的是,她无法控制。细丝已经遍布她全身,她已
经转化了。也许,转化她的那个人,船上的那个人,是故意这样做的,
想把血族的黑暗诅咒传递下去。但是卡梅尔渐渐发觉,更有可能的是,
那个不知名的吸血者吸食她太多了,只能靠转化来救她的命。现在,她
也是一面镜子,反射着别人,却投射不了自己的映像。她以别人的思
想、数据为食,饥饿永不消退。是谁先创造了血族?她无从知晓。这是
某种远古的地球武器,被投放到野外。血族如果被关起来,是有价值
的。赏金猎人搜寻他们,各军事派系有时候残忍地利用他们。她脑海中

有着暴民将吸血者四分五裂的图像。她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
从“交流”中搜集到的信息混合的结果。但是人类让她害怕。
有些故事里,吸血者对于被吸食的人来说是缪斯一般的存在,能激
发他们的创作。当然,这种亲密的数据共享有些怪异,或者说独特。司
托利似乎很开心,满心仰慕。他正在创造一个新装置,《暴风雨中的寂
静》,然而……
他在她眼前生生地衰弱了。
她在吸干他,她停不下来。她知道,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转化他,
而她不愿意这样做,创造自己的复制品是一种可憎的行为。她还没有年
轻就衰老了。她的离家出走并没有带来自由,只有新的禁锢。
司托利为自己新装置揭幕的那天晚上,她在土卫六的生活结束
了……

卡梅尔眨眨眼。她独自站在第三级大厅里。明亮的灯光,机器人竞
技场传来的爆炸声和欢呼声。成群的、数不清的人摩肩接踵,散发陌生
味道的美食广场,远处的多重信仰市场,那个已经看不到的火星女人玛
格达莱娜·吴……
中央星站。
感觉就像一个外星世界。
她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这个陌生的行星,她是个刚登陆的探险
家,在踏上星球表面之前,还在陌生的空气中犹豫不决。她不会在这里
大张旗鼓。她已经能够在周围的“对话”中分辨出她寻找的人的线索。外
面是另一个世界,一片老街区,比人类在太空中建立的任何东西都要
老。它的年龄让她害怕。她是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天空的生物。第三级
大厅在面前延伸,她顺着眼前弹出的虚拟地图摸索着往前走,直到她找
到了游戏世界体验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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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窄的走道两旁是幽暗的角落,每个都有几十个全浸式体验舱,只
有一半被占用。人们在游戏世界里工作,在里面生活、做梦、做爱。
那是一个孤独的人类侍应生。他年轻,单薄,表情紧张。虽然卡梅
尔的头发按照自身的意愿移动,一直往他身上爬,但他不愿直视她。她
付了一晚的钱,疲惫地钻进了一个舱体。
舱门在她头顶关闭,把她封入了寂静和黑暗中。她睡着了,插上了
电线但并没有连上。

黄昏时分的波吕港……
在迷宫般的狭窄街道的尽头,在选定的东边的穹顶膜上,揭幕仪式
启动了。
后来,她的记忆变得模糊……
司托利站在那里,他的形象,虚弱的笑容,苍白的面色,通过网络
传播开来,穿过波吕斐摩斯港和其他基础土卫六移居地,传向更远处的
土星空间,渐渐地,穿过空间枢纽,传到各地,传给任何有兴趣观看的
人。数据以光速传播,如此之慢……
司托利站在那里,做了一个小型演讲——大写的“我的缪斯”什么
的……司托利的手颤抖着,在空气中挥舞,召唤最后的子程序和嵌入式
协议,给他的作品赋予生命……
爆炸崩掉了他的头颅,鲜血洒在聚集的客人身上。
尖叫声在第二次爆炸后加剧了。穹顶上的缺口流入有毒的大气。土
卫六被允许连接至网络端口,惊慌、尖叫,突如其来的网络流量增加了
一千倍,因为整个波吕港和近太空人员都来观看……
观看司托利最后的、最伟大的杰作。
《暴风雨中的寂静》仍然能够在波吕港的东侧观看,不过需要获得

特别许可。门票在常规渠道售卖。墙体上的缺口一直没有修复,但不知
怎么,艺术家司托利奇那雅·比卢创造了一种外部和内部的压力互相抵
消的局部风暴。
风暴的结构大致呈球状。它似乎同时在收缩和扩张,这片区域周围
设了一条安全走廊,还有一旦出现危险就会被激活的紧急过滤器。
但是这位天气黑客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风暴把内部大气和土卫六本身的大气组合起来,融为一个整体,形
成了永远在肆虐的风暴球,呈现出紫色和白色,在里面——
压力相互抵消,但是在那静止之中,丝丝缕缕的气体和灰尘彼此交
织成一种像脸的东西。人们对这张脸做了很多研究,尝试解读它,但都
失败了。它是一张人脸,可能是女人脸。它的眼睛是紫色的爆炸形状。
它的嘴巴张开,犬齿一般的白色条纹缓缓滑出来,看起来像鬼脸或咧嘴
笑。它缓慢地旋转,消散,然后重现。几个月来,它保持着完美的静
止,纹丝不动。然后它瓦解了,又重生了,反反复复,是囚禁在暴风中
的寂静。
缺口出现时艺术家的头被炸飞的形象自此就成了“对话”中的一个小
文化基因。艺术家的血和大脑物质融入了这个装置,成了神秘面孔的组
成部分。
至于卡梅尔,她设法进入了乘载区,搭上了第一艘能登上的船,再
也没有出现在土卫六。

她拉开舱门,在猛然亮起的灯光中眨着眼。她坐起来,觉得头疼,
嘴里都是口水。机器照顾了她的身体机能,处理了她的人体排泄物。她
感到饥饿。有血族的饥饿,也有人类的饥饿。她爬出舱体,颤颤巍巍地
站着。重力把她往下压。她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这是地球。中央星站。
她磕磕绊绊地走出舱室,找到了一家汉堡店,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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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双份套餐,红肉、油炸土豆、淀粉、盐和脂肪。血族仍然吃东西,而
他们真正的饥饿是另一种非肉体的渴求。
这让她再次想起了火星,想起了她来到这里的原因。突然间,一种
情绪悄然爬上她的心头,那是一种可怕的孤独感,就像星辰之间吹来的
宇宙风,寒冷而凄凉。
中央星站这个航天港,让她感觉像是一个子宫,或者监狱——不管
怎样,都是她必须逃离的地方。她擦掉番茄酱和芥末渍,把廉价的纸巾
揉成球,起身走开,几乎是跑着来到了大型电梯,下降到了临街层。
门打开了。热空气涌进来,抵抗着内部的空调单元。卡梅尔察觉到
嘴唇上的水分,舔了一下。她穿过门,终于来到了外面。
地中海的太阳炙热,它的光芒像玻璃一样倾泻,充满整个世界,为
人和物勾勒出鲜明的轮廓,投射出光环,抹去阴影。卡梅尔眨着眼,她
的眼睛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内障状的辐射过滤透明材料,遮住了阳
光。她再次眨眼,打了个喷嚏。这个反应让她感到吃惊,她犹疑了片
刻,然后突然爆发出少见的自然的笑声。
旁人盯着她,但她不在意。她穿过马路,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老
区的破旧房屋暴露在外,航天港在她身后退去直至看不见。这是人们生
活的地方,和土卫六、火星或者小行星一样,只不过头上的穹顶更高,
包围了整个世界。她觉得穹顶能让人心安。屏障也是。航天港则与之相
悖。
她走上一条陈旧、舒适的步行街,路标写着内夫沙安南街。路两边
耸立的老楼房把它遮在阴影中,一楼是店铺,上面是公寓。她经过坐在
室外下西洋双陆棋和斯瓦希里播棋、抽着气味甜美的水烟管、喝着咖啡
的老人。她经过一家果蔬店,店里的西瓜堆在橙子和那种有时被叫
作“马来西亚苹果”或者“马来莲雾”的小而甜的南太平洋水果旁。她经过
一家鞋店,停留了片刻并看了看,试了一双特别吸引她的鞋。
她不知道在哪里会找到他,但她知道很近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所有的这一切,她自己都几乎不知道。
她在汤圆城见过他。
“嗨!”这个声音吓到了她,让她大吃一惊。她转身,遮住眼睛,看
到了那个火星女人玛格达莱娜在一家小店的门口招手,店门上面有个标
志,简简单单地写着小酒吧。
玛格达莱娜朝她走来。她是个内心柔软的女人,她像弹头或太阳一
样散发着温暖。“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她略带嗔怪地说。
“卡梅尔。”卡梅尔回答。女人高兴地笑了,说:“多美的名字!”
“谢谢。”卡梅尔尴尬地说。她不习惯待在正常人身边。她总感觉他
们会发现她的真实面目,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她总是害怕被发现。但是
玛格达莱娜已经把她拉在身边,就好像卡梅尔是一块不受束缚的太空岩
石,被一颗星星的重力捕获了。她还没意识到,就已经站在了小酒吧门
口,然后走了进去。
里面凉爽而昏暗,是一间装修简约的小房间。墙上的架子上是蒙尘
的酒瓶。玛格达莱娜·吴拉了一把椅子给卡梅尔,坐在她对面。另一个
女人从吧台后面走了过来,她微笑着用毛巾擦手。
“米丽娅姆。”玛格达莱娜说,“这是卡梅尔。”
“很高兴认识你。”女人说。卡梅尔答道:“我也是……”不知为何,
她喜欢这个小巧玲珑的女人。
“你想喝点什么?”米丽娅姆问。
“我们喝点柠檬水吧。”玛格达莱娜说,“今天挺热。”
“是啊。”米丽娅姆赞同。她绕到吧台后面,拿了一个冰镇的玻璃壶
回来。米丽娅姆在桌上放了三个玻璃杯,坐下来加入她们。
“你为什么来地球,卡梅尔?”她说,“我喜欢你的头发。”
卡梅尔的发辫在头顶缓缓移动,就好像热晕的蛇。“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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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找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卡梅尔说。
“在这里吗?”米丽娅姆问,“在中央星站?还是……”她笑了,“多
数人只是路过这里。”她说,“你呢?”
“不。我是说,也算吧。也许我也不知道。”卡梅尔喝了一口柠檬
水,感觉放松了。这时有人走进了酒吧,一个安静的高个子走到她们身
边,把一只手搭在米丽娅姆的肩膀上,表现出热情和亲密。米丽娅姆捏
了捏男人的手,说:“鲍里斯。”
听到这个名字,卡梅尔感到双手都颤抖了。她极度小心地放下玻璃
杯。她没有抬头看。
“嗨,玛格达。”鲍里斯说。
火星女人笑了:“表哥。”声音中透露着温暖,“我想跟你介绍我的
新朋友,卡……”
“卡梅尔。”鲍里斯说道,语气中满是震惊。卡梅尔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头发焦躁地挪动着,一个黑暗的光圈围绕着她的脸。“鲍里斯。”她
说。他又高又瘦,属于他一部分的火星增强元在温柔地脉动。
“卡梅尔,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看到他们全都盯着她。玛格达莱娜,米丽娅姆,还有鲍里斯,他
们的节点播出一系列的情绪:关切、怀疑、不信任、恐惧、困惑。玛格
达莱娜问:“鲍里斯,你认识这个女孩?”鲍里斯不动声色地回答,话语
像刀一样割在卡梅尔身上:“她不是什么女孩。她是血族。”

她在回到汤圆城的两个月后遇到了鲍里斯·阿哈龙·钟。
在火星的汤圆城,穹顶下的街道肮脏而拥挤,但城市的大部分都在
地下,一级一级往下直到“暗海”,或称“避难之海”。卡梅尔一直住在第
五级的某家旅社,那是昏暗而宽敞的洞穴和隧道区,租金便宜,也没什
么人问你问题。但她向上来到了表层,端着一杯奶昔待在朱利叶斯·尼

雷尔大道的阴影处,看电车经过,看年老生锈的机械人在街上乞讨零件
——他的同类在火星上到处可见。
火星不是她期待的样子。她不敢离开这座城市,汤圆城和太空电梯
以外的行星区域仍然是未知的野外,红色苏维埃、新以色列、中国隧道
网、独立的住宅和基布兹的地方都太小了,血族太容易被检测到。她留
在城市里,藏在人群中,冒险四处移动进食,不过在地下层总有人消
失,而且她不是唯一潜入黑暗中的猎人……
她觉得自己还不是很擅长这事。她常常希望在那艘“憔悴的救世
主”号上,那个无名吸血者选择了别人——别的任何一个人。她,卡梅
尔,只是想离开家。她想看看世界的其他部分是什么样。结果她还没下
船就病了。而且这是一种没有解药的疾病,一种唯有死亡才能解脱的苦
难。
旁边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男人,小口喝着椰子水,她坐在那里,感觉
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被他吸引。他独身一人,是一个高大苍白的男人,戴
着一个增强元,那是一种实验室培育出的火星寄生物。她无法移开视
线。这时,他转过头来,看到她在看着自己,笑了。那个浅浅的羞涩的
笑容让她心生喜欢。他没有过来,她也没过去。但当他结账走人时,她
也做了同样的事。那天,她跟着他走过汤圆城的街道,走过尼雷尔大
道、胡志明大道和曼德拉大道,走过以尘封的历史中被遗忘的统治者和
领导人命名的小街。她跟踪的这个男人住在一栋公共楼里,这在房价昂
贵的汤圆城很常见。她注视着他走进去,然后继续跟着,楼房薄弱的安
全系统无法抵御她癌变的内部网络。她跟着他走到四楼,跟在他后面进
门,把锁给撬了。
他转过身。记忆历历在目。他转过身,脸上露出平静的诧异。他什
么都没说。他让她进来,眼神中带着遗憾,不知为何这是最令人难过的
地方。那个时候她是短发,还没有发辫。他说:“吸血者……”说得很
轻。她靠近他。他没有后退。她的内心、她的节点、她的感官都扑向
他。饥渴在她体内剧烈喷涌,她甚至能想象细丝像蠕虫一样冲破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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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肤,在捕食的迫切中扭动。他没有反抗她。她把牙齿扎进他的脖子,正
要吸食,然后……
这是某种腐烂但并不令人讨厌的东西,某种黑暗而没有形状的东
西。她无法理解。她无法闯入他的头脑,那是一个被奇异物质包围的上
锁的监狱,没有多巴胺反应,没有感受到珍贵的数据流,感觉咬的不是
一个人而是一块纸板。
他温柔地推开了她,拉住她的手。她困惑地凝视他的眼睛,因饥饿
而颤抖。火星增强元在他的脖子上脉动。“我已经有一个寄生体了。”他
说着,语气中仿佛带着一丝歉意。

“你认识她。”米丽娅姆说。鲍里斯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卡梅尔害怕
而又恼怒地从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米丽娅姆说:“你从来没跟我说
过……”她的声音带着伤。
“我有我的过去。”鲍里斯说。卡梅尔几乎愤怒地心想:“我们都有
过去。”
“但是你的过去跟着你到这里来了。”米丽娅姆说着,然后看向卡梅
尔,“看看这个可怜的姑娘。她在发抖!”
“吸血者?”玛格达莱娜·吴看看卡梅尔,又看看表哥鲍里斯,“你是
怎么……?”看到米丽娅姆靠近卡梅尔,她惊恐地喊,“别!别靠近她,
她会……”
“这是一种疾病,玛格达。”鲍里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
她的错。”
“不。”玛格达莱娜说,“不……”她摇着头,推开了椅子。椅
子“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我做不到。你得……”
“走吧。”米丽娅姆说,“但是别……”她俩递了一个眼色。卡梅尔看
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然后玛格达莱娜走了。

“她对我很好。”卡梅尔说。米丽娅姆把手贴在卡梅尔的额头上,感
觉温暖而抚慰。米丽娅姆的节点打开着,卡梅尔可以立刻将她吞噬。
“你怎么能这样?”米丽娅姆生气地说,“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就在那天晚上,他们上床了。生理上如此靠近一个人,却无法进入
彼此的内心分享各自的经历,感觉非常奇怪。在汤圆城的那间小公寓
里,在鲍里斯狭窄的床上,他们做爱了。
她只能通过外在了解他,把各种线索、细节、他告诉她的事情和没
告诉她的事情拼凑起来。她无法读懂他,他们之间总是隔着增强元。他
告诉她,他是个医生,曾经在生育诊所工作,专长是后代定制,不过再
也不干这行了。他最初来自地球,来自那片叫“中东”的区域(但是究竟
是哪里的东边?哪里的中部?),一个叫中央星站的地方。他对她而言
充满异域情调,她对他也一定如此。她通过手指、舌头,通过品尝和闻
味,用传统的方式研究他。他们彼此探索,构造地图,但他无法缓解她
的饥饿。

此刻他坐在她对面。他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抬起她的
头。“我要拿你怎么办,卡梅尔?”他说。他听起来有些怒意。他的态度
居高临下。她沉默地望着他,望着米丽娅姆,这个小巧玲珑的女人,这
间酒吧的主人,几乎光靠眼睛就能看出有些情感纠葛和共同的经历把她
和鲍里斯捆绑在一起。她感到嫉妒。
“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的语气带着疑惑。
“放过她吧。”米丽娅姆像母亲一样关心她。这让卡梅尔想发出嘶嘶
的声音,就像漫画里的血族一样,像经典的火卫一工作室制作的《吸血
者》中的东西一样,在这部电影里,埃尔维斯·曼德拉扮演了无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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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猎人,最终却爱上了他抓捕的寄生物。后来电影有过一些续集、模仿
版和复制版,但所有的结局都一样。
血族必须得死。

“为什么?”那个吸血者问。这是这部电影的倒数第二幕。有一种不
太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埃尔维斯·曼德拉第一次追踪,然后俘虏了吸血
者,被她迷住,逃离了一群沉默的杀手(由希尔坎·古德拜领头,他总
是扮演火卫一作品中的反派),在机器人教堂节点找到藏身之处,然后
再次逃跑,遇到一群火星重生者,最后进入了电影设定的大背景,在远
古的“不存在的火星”的虚拟世界中获得永生。
“不存在的火星”。这是一片被时间之帝统治、有着运河和湿热丛林
的土地。有人说,这是在“他者”的帮助下,用重生者的信仰构筑起来的
复杂数字宇宙。重生者说,在现实世界中,我们的存在只是一个影子。
在倒数第二幕中,在大运河上,埃尔维斯·曼德拉把吸血者抱在怀里,
两个人望着垂死的太阳。“为什么?”吸血者问。
埃尔维斯·曼德拉从刀鞘中抽出了武士刀。他抚摸着吸血者的头,
节点细丝从她的头发上伸出来。“因为我必须这样做。”他说。

卡梅尔知道,他们的感情注定没有好结果。她知道鲍里斯被她迷住
了,被她的与众不同激起了兴趣。而他的增强元竟然保护着他,那是一
个她的癌变节点增长无法穿透的外星缓冲器。鲍里斯想要帮助她,重塑
她,研究她。他始终清楚自己的弱点,承认自己迷恋她的身体,这种人
性的怪异让他们对血族,对这种可能伤害他们的东西产生渴望。
事情并没有持续很久。三四个月来,卡梅尔始终待在他的公寓里,
不敢外出。鲍里斯和她做爱,抽取她的血液并研究,直到最后他都承认
自己行为的罪恶。这种医生和病人的游戏,是不道德的,堕落的,错误
的。

他从未放弃她,没有背叛她。但她离开了他,因为她必须这样,因
为这一切都是错误的,也因为,她饿了。
她回到第五级,在隧道中捕食。有时候她甚至会遇到别的血族,但
是他们身上的某些东西彼此排斥,某种干扰和内置效应确保他们不会一
起捕猎,让他们始终孤独。
是什么促使她来到地球?是什么让她开启另一场太空旅行,登上一
艘自己可能被发现的船,穿过古老地球的网络验证系统,来到这片鲍里
斯出生的陌生土地?她知道他回家了。她通过“对话”断断续续地追踪
他。知道他离开了汤圆城,后来又听说他回到了地球。
但是,家是什么?对她来说,是她来自的那个小行星吗?那栋长
屋,那群亲人,孤独的矿船,收看《连锁集会》的连续重播?

“我大概就是想看看地球。”她说,“我在这个星球上谁也不认识。”
“你究竟怎么通过的?”他说,“移民系统应该会把你筛选出来,逮
捕你。”
“我买了一个识别标签,一个全新的玩意。”她说,“在汤圆城一个
叫史密什的海螺人那里买的。”
鲍里斯站了起来,踱来踱去。米丽娅姆坐在卡梅尔对面,看着
她。“所以你是……吸血者?”她说,“我从没遇到过……”
“我们不属于这里。”卡梅尔局促不安地说。米丽娅姆让她觉得既热
情又别扭。“我们是在太空中旅行的生物。”这是埃尔维斯·曼德拉电影
里的台词,甚至卡梅尔自己听来都觉得挺可笑。
“她不能留在这里。”鲍里斯说。增强元在他的脖子上脉动。这一
刻,卡梅尔憎恨他。它。他们。没有谁身上不带火星生物的。他们是一
体的,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结合体。
米丽娅姆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鲍里斯。他转了过去。他们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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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也没有传送数据。仅仅是看了一眼,传达的含义就比一条加密信息
还要多。
“她很危险。”鲍里斯已经妥协了。
“还有其他办法可以知道。”米丽娅姆说,“他们说这里是人类家
园,但他们错了。这是女性的家园,是人性的发源地,这里还有更古老
更奇特的能力,鲍里斯。”
“比如?”他问,他突然痛苦起来,“上帝?又是你的上帝!”
“你需要信仰。”米丽娅姆温柔地说,“活着就已经够难了。你需要
一些信仰。”
鲍里斯摇摇头,但米丽娅姆已经不理他了。她转向卡梅尔,目光中
有一个无声的问题。
你想留下来吗?
卡梅尔不知该如何作答。

传闻说,诗人芭蕉在奥林帕斯山下的一个奥科神龛附近遇到了一个
吸血者并爱上了她,不过他从未讲过这段爱情故事。它像火卫一工作室
的系列电影一样结束了吗?还是说它有了不一样的结局,变成了互相的
爱,认识到血族并不比人类更像捕食者?芭蕉逃走了吗,还是带着一颗
不安的灵魂,继续着没有结果的追寻?
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但这是女性的家园,是地球中心,有其
他办法去了解和发现,还有更伟大的奥秘,是我们还没有见过的。至于
芭蕉,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他写的最后一首诗,虽然从未出版。诗是这
样写的:
Sambelu.

Taem yu save lafem hem, hemi kilim yu. Sambelu. Awo!
Sambelu,
Sambelu blong mi. Mi lafem yu. Mi lukluk yu. Yu kilim
mi,
Mi kilim yu. Yu lafem mi, mi lafem yu. Sambelu.
Sambelu. Sambelu.
翻译过来大意是:
吸血者。
当你爱上她,她会伤害你。吸血者。噢!
吸血者,
我的吸血者。我爱你,我看着你。你伤害我。
我伤害你。你爱我,我也爱你。吸血者。吸血者。吸血者。

“我想。”卡梅尔说。
[1] 美国女作家C. L.摩尔小说里的外星生物,头发像蛇一样扭动,被她头发缠住的话,身体
会动弹不得。
[2] 比斯拉马语。
[3] 火星上的盾状火山,为太阳系中已知最高的山。
[4] 火星最大的峡谷,是太阳系最大最长的峡谷。
[5] 艾字节,或艾可萨字节,是一种信息计量单位,指百亿亿字节,通常在标示网络硬盘总
容量,或具有大容量的存储媒介之存储容量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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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FILAMENTS

细丝

“现实,”机器人牧师说,“是一种单薄而脆弱的东西。”
R·派奇修士望着它的一小群会众。这里是中央星站,第三级大厅,
机器人教堂节点。几乎再也没有人追随真正的信仰了。有时候R·派奇觉
得,只剩机器人还有信仰。其他人,那些怪异的没有身体的数字智慧生
物,已经为了纯数学的世界,为了无穷的虚拟可能而逃离了信仰。但是
人类需要信仰,有时候甚至渴望信仰,却很少有人知道该选哪条路,而
当犹太教和罗马天主教并存,佛教与埃罗尼特教对峙,火星重生主义又
和伊斯兰教站队的时候,竞争非常激烈。
机器人教堂很朴素,机器人把自己视作金属做的牧羊人,是人类的
肉体性和“他者”的超验性之间尴尬的纽带。R·派奇修士用一个死去多时
的人的声音咳嗽几声,继续布道。“现实。”它说着,然后顿住了。会众
聚精会神地看着。长者钟太太坐在后面的长凳上,还有她的朋友埃斯
特,她们是宗教买手,像鉴赏家一样给每种信仰取样,以确保在年老之
时还能输得起。一群心怀不满的家用电器在虚拟世界中观看着——咖啡
机,冷却装置,几个厕所——电器,比其他任何人都需要机器人的指
导,但他们往往固执、痛苦,喜欢跟主人和自己进行琐碎的争论。从来
没有过这么多的机器人。它们拟人而笨拙,既不属于现实世界,也不属
于虚拟世界,一个世纪以来,人们再也没有制造过机器人。为了维持生
计,R·派奇修士兼任中央星站犹太人的割礼执行人。至少在这方面他受
到尊重。他是一个不错的割礼执行人,经过正式任命,能够专业地完成
切除包皮的精细手术,从没有过投诉。他年轻的时候,动过皈依的念
头。成为一个机器犹太人并没那么离谱,在火星上有一位著名的拉比,
就属于第一批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但是成为犹太人并不容易。这是一种
让陌生人退缩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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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同的现实就像一块布。”它继续说道。会众倾听着。在这个昏暗
的小教堂里,能听到有东西沙沙作响,闻得到金属和松树脂的味
道。“它由许多根独立的纤维组成,每一根都是一个自我的现实,一个
自我编码的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现实,这个世界由我们的感官
和我们的思想组成。因此,编织一块共同的现实的挂毯是集体努力的成
果。它非常需要我们对‘现实是什么’有一致的看法。还需要确定挂毯的
形状,如果你愿意的话。”
R·派奇修士喜欢最后的那句补充。如果你愿意的话。这给论据赋予
了一定的重量。“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着,细细品味着,“为了现实
的存在,我们必须用意志让它实现。我们梦想……”
他再次迟疑。机器人并不会做梦。争论的焦点变得极其佛学。R·派
奇经常思考转世。许多数字人都在体验当佛教徒。出生在育种场的数字
人原本是专门负责运行咖啡机的自我循环体。在下一个周期,它则可以
成为计算遥远星云扩散的大脑,或一艘穿梭于人类水下城市的潜水艇,
它甚至可以超越,变成一个真正的“他者”,脱离肉体,不断地变异和变
化,寻求真理,因此在虚拟中获得美丽。
但是机器人很少会变化,R·派奇修士有些难过地想。像人类一样,
它们只会变得更像自己。
“我们梦想一个现实的共识。”它说着,又咳了几声。它的咳嗽都是
精心挑选出来的。“想象一下,世界是一个宽广的网络,所有的生命是
被精细的线路串联起来的节点。没有网络,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是
独立的节点,是星系间无边黑暗中的亮点。‘机器人之路’是寻求与万物
结合的道路。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它常常是一条孤独的路。有生命和
无生命的事物共同构成了现实。现在,让我带领你们……”
R·派奇修士低下头,会众照做,人类和数字人都跟着做。“我们身
处零点能量场的造物主啊,九十亿个名字将他奉为神圣……”
会众在机器人布道后喃喃低语。接着,他们一个一个排队领圣餐。

那是包含高度加密的十字药程序的数字圣饼。人类把它放到舌头上,它
慢慢融化,被吸收进血液流和生物节点界面。数字人直接消化了它。有
一瞬间,这个机器人教堂节点的小规模会众真的结合在一起了,形成了
统一的自我循环,对共同的现实达成了共识。然而这只是一瞬间。

R·派奇觉得割礼很顺利。这是钟家最小的男孩,利瓦伊。R·派奇已
经认识好几代钟家人了,从家族的创立者钟卫威,一直到所有遍布中央
星站的表亲、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姨妈。这个孩子的祖父,弗拉
德,坐在主座上,他是负责割礼期间抱孩子的人,或者说是这个孩子的
教父。老人抱着小孩,却面无表情,一脸茫然。一种记忆的疾病感染了
弗拉德·钟。R·派奇为他担忧。
但这是欢乐的时刻。机器人一边送出第一次祝福,一边用特制的割
礼刀小心翼翼地把包皮从婴儿的阴茎割了下来。接着它开始包皮回拉,
还是用那把刀,通过分离内包皮的上皮,让婴儿的龟头露出来。自豪的
父亲送出了第二次、第三次祝福。然后,在这间小小的犹太教会堂中观
礼者的注视下,机器人进行了“口吸”,用嘴把伤口上的血吸干净。
婴儿在哭泣。机器人右手拿着杯子,小心翼翼地把祝福用的葡萄酒
倒入杯子里。他宣布了孩子的名字——利瓦伊·钟——以及他父亲的名
字,埃拉德。机器人喝了酒。现在,按照古代的法律,这个孩子是一个
犹太人了。最后,R·派奇修士用金属手指蘸了一点葡萄酒,点在婴儿的
嘴上。男孩吮吸着手指,停止了哭泣。每个人都欢呼起来。年迈的、已
经半机械化但仍然灵活的长者钟太太,流出了咸涩的泪水。
仪式终于结束,婴儿受到众亲戚的赞美,人们移步到隔壁房间等着
发早餐。糕点和面包,烤蛋盘(将煎好的鸡蛋放在厚厚的、慢慢烤熟的
番茄和辣椒酱上),盛在茶壶里的咖啡,奶酪拼盘,填充了奶酪、土豆
或蘑菇的土耳其松饼,煎蛋,果酱……饥肠辘辘的钟家人面对自助早餐
蜂拥而上,仿佛饿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机器人在家人和朋友之间游
走、握手、闲聊……它端着一杯黑咖啡,时不时喝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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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派奇在那个面熟的男人面前停了一会儿。他长着钟家人的脸,但
是机器人一下子想不起他是谁。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安静,在这环境中很
自在,但他也表现出了一种羞怯,或者说是矜持。他站在一个机器人牧
师很熟的女人身边:琼斯妈妈,还有她的孩子,柯兰吉。
“米丽娅姆。”R·派奇向女人打招呼,“看到你真好,一如既往。”
“你也是,R·派奇。”她微笑着说。
他们相识很久了。机器人低头看去。男孩那双篡改过的眼睛凝视着
他,嘴角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不知为何,男孩让机器人感觉有些别
扭,他让R·派奇感到不安。
“嗨,铁皮人。”男孩说。
米丽娅姆惊呆了,说:“柯兰吉!”
“没关系。”机器人说。它发现米丽娅姆身旁的钟家男子忍不住笑
了。“你好吗,柯兰吉?还记得我吗?”
机器人牧师当然也是柯兰吉的割礼执行人。男孩说:“我每天都跟
伊斯梅尔去海滩。我们抓到了一条鱼!”他用手比画着,“有这么大。”
米丽娅姆抚摸着男孩的头。机器人牧师正要说话时,男孩说:“给
你看!”他的小手信赖地伸向机器人牧师的金属手。机器人自动伸出了
手……
男孩的食指轻轻地碰到了机器人手掌的金属。
什么是真实的?
机器人的脑海中回荡着低语。数十亿个周期,量子二叉树上数不清
的分支,移动并合并,行星或人类大脑一般的高贵的小世界网络,数十
亿不同的元素组成了一个单一的、珍贵的自我循环,一种存在的幻觉。
什么是真的?
机器人苍老的头脑中回荡着低语,自动翻译成数十种语言,其中最

主要的是希伯来语和小行星混合语:什么是真的?
图像在机器人的头脑中聚集,一阵数据高频冲击,一个图像渗透其
中:男孩柯兰吉,还有一个很像他胞兄的男孩,他的眼睛是博思注册商
标的绿色,而柯兰吉的则是阿玛尼的蓝色。两个男孩在雅法的海滩上,
在水面上行走,用他们的小手捕鱼,把手伸进地中海澄澈蔚蓝的水
中……
画面迸裂成了群星,旋转的星系,行星围绕凶恶的眼睛一般的黄色
恒星运行,巨大的黑壳太空船像行星中的尘埃一样移动。视角对焦、转
换:在土卫六远处旋转的星环;在伽利略共和国无声战斗的杀手无人
机;在木卫四轨道上追踪的智能地雷;在遥远的太空中,蜘蛛们在奥尔
特云布下新节点时唱的歌;在龙世界,那颗离冥王星很远的冰冻卫星
上,数百万龙族的躯体在隧道里神秘地巡回,整个冰封的卫星仿佛一个
庞大而浩渺的蚁穴……
什么是真实的?
火星上,汤圆城里,在大穹顶下的一座木制神龛旁,诗人芭蕉把莎
士比亚翻译成混合语: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个问题
在太空的另一端,在远离转动的火星和它燃烧着人造灯的两颗卫星
的地方,在空间之海的那边,舞动的图像,忧虑之海,以及那些不义之
财的抛弃和驱逐……
月球上,巨大的地球化蜘蛛在移动,暗淡的银色金属寂静无声,两
个男孩站在月球表面,没有戴头盔。他们为某个刚刚分享的秘密玩笑而
笑着,打着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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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是真的?

R·派奇被这数据风暴震惊了。它站在那里,望着男孩,风暴缓缓退
去。
“派奇修士?”米丽娅姆·琼斯说,“你还好吗?”
标记了自我循环的R·派奇苏醒了,或者说上线了,活过来了。“我
是个机器人。”它说,“我很少生病。”
琼斯妈妈礼貌地笑了。她身旁的男人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
我,修士。”他伸出手来和它握手,“鲍里斯。”他突然显得有些局
促,“鲍里斯·钟。”
R·派奇看着他。“鲍里斯·钟?”它说……它感到诧异,回忆中浮现
出完美的画面——一个羞涩的男孩,高个,修长,带着笑容,总是带着
笑容,一个安静的孩子。在那之前,R·派奇也是这个孩子的割礼执行
人……“但是你走了,那是……”
机器人停住了,要是它想,它能复述到那一天、那一小时、那一分
钟。他怎么可能没认出他呢?但是鲍里斯走时是个男孩,回来时已经是
个男人。机器人看出来了,上面和外面的世界改变了他。
R·派奇当然也去过太空。曾经,在一个世纪以前,它开始了机器人
的朝圣,去了火星,去了汤圆城,去了火星沙漠地底深处的第三级大
厅,那里有最伟大的多重信仰集市,在机器人的梵蒂冈拜见机器人教
皇。那是个光荣的场合!成百上千的机器人,有些曾经是无人战斗机,
有些是垃圾场的难民。他们全都聚集到一起。他们来自各自居住的卫星
和行星:土卫六的波吕港,火星基布兹的沙漠,月球港和莫斯科,新的
新德里和围绕土星的巴哈伊星环。还有一个来自中央星站。朝圣者R·派
奇,在那场伟大的肉体和数字的交融中,被任命为牧师。
在那场集会上,也有人选择了更遥远的道路。他们陪伴“突围”号舰

船,踏上缓慢的、离开太阳系的单程旅途。还有的选择留下来,留在火
星深处,创造他们的新种类,创造孩子……
孩子!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这里,R·派奇心想。数据的涌流退去了,只剩下
这两个中央星站男孩在月球上的画面,那是柯兰吉和他的朋友。
孩子。这个机器人给成百上千个孩子执行过割礼,但从未有过自己
的孩子。
“修士?”
那个人类的声音让它回过神来。“鲍里斯·钟。”机器人诧异地
说,“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男人耸耸肩。机器人注意到他的手伸向了米丽娅姆的手,他的指尖
触碰着她的指尖。R·派奇记得他们俩曾经是男孩和女孩时在一起的样
子。爱使人类闪闪发光,仿佛他们是被电流加热的金属丝线。
这个人类说:“我去了火星,小行星带,我……我最近才回来。我
的父亲……”
是的,R·派奇正想说。弗拉德·钟坐在房间那一头,空洞的双眼盯
着空白处。有些人会遭遇记忆的缓慢流失,但是机器人觉得,对弗拉德
来说,情况相反。弗拉德的头脑可以说是塞满了像钻石一样完美而永恒
的记忆,从卫威的时代就开始存储的记忆。弗拉迪米尔·钟看不见了,
因为他的目光可怕地转移到了身体里。
机器人点点头,握了握鲍里斯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米丽娅姆的肩
膀。男孩柯兰吉去和其他孩子玩了。R·派奇记得,鲍里斯在生育诊所工
作过。他们在那里篡改流氓基因组和偷来的代码,制造出了什么样的孩
子?
机器人感到——如果机器人算是有感觉的话,它心想——疲惫。它
的身体在以小于最佳容量的状态运行。它的躯体老了,也修理过。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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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零件很难获得,几十年来没人生产过机器人。R·派奇想简简单单地给
自己连上电源,就像路易斯·吴百货商场的那种人类电插头。人类发明
了用低电流刺激大脑娱乐中枢的方法。有时候,R·派奇渴望肉体,渴望
感官。人类对感官上瘾。
“修士?”
杯中的咖啡凉了。R·派奇把它放在桌上,拿了另一杯。咖啡是能
量,机器人能像人类一样高效率地把食物和饮料转为能量。但它能从中
得到欢愉吗?
欢乐是一种深奥而难以理解的概念。R·派奇觉得这也许可以作为下
周布道的主题。
“修士?”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被注意到了。R·派奇转过身。两个微笑的男
人,手牵手站在它面前。“彦。”R·派奇说,“尤苏夫!”
他们俩也是漂亮的一对,它心想。彦是钟家人,尤苏夫是中央星站
的琼斯家的。“已经公开了吗?”R·派奇说。
这两个男人笑得更开心了。“是的。”尤苏夫说。
“我们吵了一架……”彦害羞而骄傲地说。跟他的堂兄鲍里斯太像
了,R·派奇心想。
“那天晚上他打算……”尤苏夫说。
“我都准备好了。我们在大堂里……”
“我没准备好。”尤苏夫说,“我觉得我当时还没准备好。”
“他走开了,我们一个月没说话。但是……”
“我想他。”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笑了。
“恭喜!”机器人说。它把他们抱在怀里。这个房间里,无论老少,

都如此恩爱。一定是春天又来了,R·派奇想。它差点忽视了,春天对人
类有影响。
“我们重归于好了,我睡不着,我那时候住在植被公寓里。”尤苏夫
说。
“我睡在实验室里。”彦说,“我一直在工作。”
“我们见面了,然后……”
“恭喜。”机器人再次说。
彦说:“修士,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
“任何事都行。”R·派奇说。他是认真的。
“我们希望你给我们主持婚礼。”尤苏夫说。
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它。机器人看着他们俩。“这是我的荣幸。”R·
派奇说。
从前它主持过婚礼。婚礼,割礼,还有葬礼。R·派奇认为,一个机
器人最需要的就是目标。人们相互握手,金属和肉体相碰。“谢谢你,
修士!”亲朋好友济济一堂恭喜新人。
“派奇修士。”一个声音响起。那是长者钟太太来了。他们望着彼
此。她已不仅是半机器化了。她笑了。“请你来主持仪式将是我们家族
的荣幸。”她说。
仪式将以机器人教堂的方式进行。中央星站融合了各种信仰。犹太
教的钟家人由中国人和以色列犹太人组成;周家人是罗马天主教;琼斯
家的,好吧,它也不清楚:不过米丽娅姆·琼斯常常出现在“他者”的圣
科恩的神龛旁。
“谢谢你。”机器人说,“谢谢你们的邀请。”
机器人会有感觉吗?如果你扎在机器人身上,它不会流血。但是如
果它有感觉,当时就会有感觉——它想,它一定会不知所措。它觉得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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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惫而欢乐……突然间,这个挤满人类的房间让它难以忍受,它需要空
间,需要独处,需要脱离肉体。有些机器人离开了教会,它们完全放弃
了身体,进入了数字世界,进入了无形,进入了“他者”的国度。有的登
上了“突围”号舰船,有的则变形重塑成更低级的舰船,有时候你会遇到
一个曾经是机器人的古代咖啡机,用另一种方式在服务中寻求启示。
“修士?”
“不好意思,钟太太。”机器人说,“我得告辞了。”
她用那双非人类却又善解人意的眼睛看着它。终有一天,长者钟太
太将去除身上最后一点人性,变成它那样的探求者。它对钟太太抱有希
望,她是派奇修士最有前途的见习修士。
她点点头,动作小得几乎察觉不到。机器人牧师走出了房间。它对
刚才和男孩柯兰吉之间发生的事情还很迷惑。它发觉那个男孩不完全是
人类。也许他有着“他者”的特性,这个奥秘使得R·派奇苦苦思索。
机器人走到电梯,升到第四级。它在那里给自己租了一个小住处,
已经不知有多少年了。服务通道,储物柜,通向站内深处的走廊,在那
里坐落着宽敞得无法想象的库房,中央星站的心脏在那里以稳定的节奏
跳动着——机器人能在关节处感受到。
R·派奇打开通向自己私人空间的门:那是一个小小的昏暗的柜子,
是一排相同居所中的一个。在这里它能真正地独处。
这是家。
它把自己关进去,打开头脑连到“对话”,无尽对话流在不同世界间
移动。而那些话语再次浮现在它的脑海里,没有解答。什么是真的?
R·派奇修士在太空中飘荡,通过多重节点观看多重信息。有个孩子
在火星基布兹出生了;在木卫一附近,一颗古老的地雷爆炸自杀;在土
卫六上,一位穆安津 [1] 在召唤信徒祈祷。太空中充满了疑问,生命是
一个永远以省略号或者问号结尾的句子。你无法解答任何事。你只能相

信答案是存在的。
做一个机器人,你需要信仰,R·派奇想。
做一个人类也是如此。
[1] 伊斯兰教职称谓。阿拉伯语音译,意为“宣礼员”,即清真寺每天按时呼唤穆斯林做礼拜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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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ROBOTNIK

机械人

莫特需要信仰,迫切地需要。
他是怎么来到中央星站的?
莫特瞧了瞧周围。他的身体发痒,有一只手臂生锈了,活动时关节
处吱吱作响。他需要伏特加给自己补充能量,他需要油来处理关节处的
生锈,但最重要的,他需要宗教信仰。他需要药片那样能够缓解痛苦的
东西……
早些时候,他在屋檐下见了伊索贝尔。那里昏暗而安静。他们……
他知道她爱他。
爱是危险的。爱是黑暗的毒品,会让人上瘾,很长一段时间以来,
爱对他而言是禁忌。他是一个过去的人,矛盾的是,他同时是一个没有
过去的人。他曾经有名字,有身体。他曾经活过。

“我爱你。”
“我……我也是。”
那个词,没有说出来。她的身体紧压着他。她是温暖的人类。她身
上有米醋、酱油和大蒜的味道,有沉浸舱人造皮革汗湿的味道,有他不
知道名字的香水的味道,有费洛蒙、荷尔蒙和盐的味道。她抬起头,看
着他的眼睛。“我老了。”他说。
“我不在乎!”
热烈。爱护。这让他内心有异样的感觉,让他感到脆弱。古老的程
序介入,试图打断这感觉。它试图用荷尔蒙抑制剂灌满全身,然而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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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备很久以前就干涸了。现在他能够自由地感受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伊索贝尔。”他轻呼她的名字。她有
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我爱你。”他用别人教给他的古老而过时的
战时意第绪语说,就像在另一场远去的战争中的纳瓦霍 [1] 密码通讯
员。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参加过的战争,他料想那些战争被赋予了名字,
同时间和地点一起,被虔诚地记录进某些历史。他记得的一切便是痛
苦。

西奈 [2] 的沙漠,红海在热浪中闪闪发光。他们排在沙姆沙伊赫的
废墟上扎营。这里看不到人类。他们是机械人,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正
在等待一场未至的袭击。
莫特不记得那场战争的由来,事实上也不记得他们对抗的是谁。敌
方拥有一种半智慧的飞鸟,它们是一种捕猎者,悄无声息地从天上飞下
来,爪子能撕碎盔甲。那是加布加布鸟。早些时候,他们看到一头利维
坦 [3] 从大海深处浮上来,潮湿的有机炮塔在阳光下闪着光,红外追踪
眼在地平线上扫描热纹……
另一个排潜到了水下,装甲人形机在瞄准利维坦时用战时意第绪语
无声交流。他们像藤壶一样附着在敌方生物上。他们把自己紧紧绑在那
闪光的肉体上,把炸药绑在他们的外骨骼上。莫特和其他人看到了爆
炸,利维坦慢慢地死了,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无助地摆动。它临死的嚎叫
震得他们耳朵流血。利维坦死后的孢子云从水面上升起,在风中飘散。
莫特祈祷他们不会被派去清理孢子。利维坦的孢子会在水中孵化,产生
新的机器继续战斗。莫特羡慕那些把自己炸飞的人。至少他们被允许真
正地死去……
沙姆的废墟中一片寂静。那曾经是一个小渔村,在以色列短暂的占
领期间,它是一座名叫奥菲拉的城市。现在,莫特甚至不知道是谁占领
了它。贝都因人 [4] 都躲得远远的。

那些日子里,他是一台光滑的死亡机器,但这并没能阻止“回流”。
这就是他们对它的叫法。回流是一种思想和情感的逆流,源于你曾经是
谁。他们把过去的你从战场上带走,进行机械改装。你曾经是一个死
物,他们把你变成了机械人。死者的记忆,是你不应该拥有的,但有时
候……
海岸那边,利维坦缓缓死去。远处,一群加布加布鸟在阿拉伯半岛
的海岸线上方捕猎。
莫特在一棵棕榈树下休息。他确保自己的武器——也是自己的一部
分——充好电,装好子弹,一切运行正常,自己也整装待发……但是回
流袭上他心头,猛然间他难以思考,有一段记忆浮现出来……
一棵跟这棵树很像的棕榈树,一片沙漠绿洲,一支武装队伍正
在靠近,他和其他人匍匐等待……
火光照亮了天空,他可以看到火箭弹。有个东西砰的一下砸到
附近的地面,掀起了一阵沙云,他听到尖叫……
疼痛立刻在全身爆发。空气里到处是蠛蠓一样的东西。它们爬
上他的皮肤,进入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直肠里,它们在他
的身体上爬进爬出,分解他,伤害他……
莫特眨着眼。他试图抵抗,他内部的系统(当时还能完全运作)在
注射镇静剂,但是剂量不够,无法停止回流……
他在沙地上翻滚,尖叫,但没有声音。天空中,一轮满月低头
望着他。空气里充满了血腥气、内脏的腐臭和尿液的味道。它们不
让他死。它们无处不在,侵犯他,它们在他的血液中产卵,在他的
大脑中爬行……
后来,发生了一些变化——在几分钟、几小时或几天之后。他
看到了他们。他能看见了。一排身穿沙漠色制服的人。他不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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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属于哪一边,他们又是哪一边。
“我们这里有一个活的。”其中一个人说。
“把他带走。”
另一个人笑了。他有一把——那是剑吗?如此古老的东西……
剑迅速挥下来,痛苦和所有的感官知觉都停止了。
他要如何向伊索贝尔解释这一切?他思忖着。中央星站,天空中群
星闪烁,挂着一轮银色的弯月。他双手颤抖。他走在内夫沙安南街上,
经过了琼斯妈妈的小酒吧,以及旁边的机器人教堂节点,然后朝着老汽
车站的中心走去。那些废弃的通道,是很久以前汽车和机械人还依靠汽
油运行时,乘客们坐车的地方。
他要如何解释那种渴望?

在西奈,在那场很久之前的战役中,他离开了,去寻找牧师。那个
牧师很像他,是个机械人。但他也很不一样,他有上帝的贡品以及托付
在他手中的宗教慰藉。
牧师站在城市外面的一座沙丘上。天色渐暗,牧师正向沙漠布道。
他说:“愿我生的那日和说怀了男胎的那夜都湮灭。”
他说:“愿那日变为黑暗;愿神不从上面寻找它,愿亮光不照于其
上。”
“愿黑暗和死荫索取那日。”莫特低声念道,“愿密云停在其上;愿
日蚀恐吓它。”
他渴望地看着牧师,需求在体内燃烧。牧师说:“因没有把怀我胎
的门关闭,也没有将患难对我的眼隐藏。”
莫特答道:“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为何不出母腹就气息断绝?” [5]

机械人未解答的问题,约伯在这沙丘上的布道,以及在红海的温暖
海水中死去的利维坦。
“求你了。”莫特说,“我需要它。”
牧师从沙丘上走下来。他们个子一样高,但莫特跪下来,让牧师为
他赐福。他张开嘴,感觉到牧师被太阳晒热的金属手指压在了他仍然是
有机体的舌头上。“上帝。”牧师说。莫特闭上嘴,吞了下去,舌头上的
小药片融入了他的血液。
十字药。
它像子弹一样击中他。天国开启了。

他背对着中央星站,独自行走……西边是大海,海水和焦油的气
味,带来了朦胧的记忆。他走过夜市,闻到茉莉花、美拉尼西亚油炸面
圈和印度烤肉的味道,但他对食物不感兴趣。
伊索贝尔不会明白的。她没有死过,也没有重生过。
“不然,我现在已躺卧安睡,而且,早已长眠安息。” [6] 他低语。
他的手在颤抖。需求占据了他。他走路时,左腿哐当作响。他吸引了别
人的目光,但他们随即移开了视线。又一个破旧的机械人罢了,又一个
徘徊在深夜的街道上找寻施舍或者维修或两者兼求的乞丐罢了。
他来到通道。一路上,他能看到地面上堆放的垃圾,旧火堆留下的
黑色烟圈,公交站台残存的废墟。旧通风管道里有一块格栅。他把它拉
出来,钻进去,沿着生锈的梯子爬进通道。
在一个废弃的站台上站着三个身影。他们在一个敞开的金属圆桶里
点了一堆火,纹丝不动地围着它,火焰在他们的金属皮肤上反光。莫特
靠过去,他沉重的脚步和哐当作响的噪声是这个地下洞穴中唯一的声
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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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特。”
“伊齐基尔。塞缪尔。杰迪戴亚。”
他们一动不动。站台下一只老鼠跑过去。火焰映照在没有表情的金
属脸孔上。
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他跪在水边。日出时分的红海。阳光在水面和莫特的身体上反射,
映红了他。在舌头上融化的小药片带来了信仰,上帝的血肉被人类的孩
子吞食。他整夜都在祈祷,相信……在耶路撒冷的实验室中创造生产出
来的上帝包罗万象,它使回流退却,使其变得无关紧要……上帝说,你
在履行上帝的工作,你的存在有一个目的。你是被爱的,你也许是一个
工具,却是一个必需的工具……
十字药的效果在逐渐消失。世界仍然在发光,但是不那么耀眼了。
只剩下被需要、被爱的记忆,这就够了……
爆炸的沙子冲上天,他半转身,准备好武器……
利维坦已经在夜间死亡,它巨大的尸体有一半沉在水里,漂向
亚喀巴。
莫特收到了战时意第绪语的简短命令,起身,射击……
那个怪物从沙子里冲出来,粘着黏液的子弹头闪闪发光——西
奈巨型沙虫——它抓住埃比尼泽,牙齿咬在金属上就好像那是面团
一样,然后又钻进了沙子里。
寂静。机械人在荒废的小镇里分散开,紧张地等待。没人说
话。上帝残存的印记仍然充斥在莫特的身体中,但凌驾其上的是恐
惧,以及溅出来的冷却剂和火药的气味。
他不知道是谁最早把巨型沙虫引入了西奈,他们曾经以相同的

方法为未来的战斗埋下地雷,但是与地雷不同的是,它们会繁殖和
生长。贝都因人猎杀它们,用它们的毒液做药。
“来了!”
一条沙虫在莫特面前钻出来,他的一个机械人同伴,伊西多
尔,挥着剑朝它扑过去,但当你斩断西奈巨型沙虫时,它不会死,
而是分裂……
这时,天空中——它们一定是躲在附近等待着——一群加布加
布鸟猛冲下来,红着眼,张开爪子,散发出垃圾和粪便的气味,与
沙虫恶心的甜味混合在一起……
有人扔了一颗火焰炸弹,它击中了领头的加布加布鸟,这只鸟
尖叫着,化作了火焰中的凤凰……
地狱,莫特心想。他奔跑着,开枪射击。地狱就是地球上的这
个地方,一个上帝都去不了的特殊之地……
一条沙虫从沙子里冲出来,绊住了他的脚。他模糊地看见以赛
玛利打开了火焰喷射器,然后这个庞然大物燃烧了起来,一边在沙
子中扭滚一边发出尖锐的声音,无法钻到地下自救。莫特滚了起
来,他的左腿无法动弹。他僵硬地起身,向一只朝他俯冲过来的加
布加布鸟开火。沙姆沙伊赫在他四周燃烧,他用狙击枪击中了那只
鸟的头部,看着它坠落到火焰中。他觉得,无论过去的作家对地狱
的描述如何,关于火这一点,他们是对的。
老汽车站的废弃通道里寂静无声,要不是有机械人,它们就彻底废
弃了。被遗弃的东西,莫特突然激动地想。乞讨者,无家可归的人,没
有价值的人,没有信仰的人……他们只对自己忠诚。
机械人照顾自己。
因为没人会照顾他们。
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他是怎么来到中央星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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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在颤抖。他需要维修。
在最后一场战役后,他们把他拼凑起来,做了升级,又把他派出
去,然后再一次,接着又一次。永远都有最后一场战役,一场最后的战
争。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交战,他们留在基地,等待着,注射信
仰,因为它能阻止你变成异端。接着有一天,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这
样,大门打开了,人类工作人员都走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似
乎,被废弃了。
过了一阵子,他们三三两两地走散了。基地外面的世界陌生而别
扭,它怀着一种战争从未有过的敌意。莫特干一些奇怪的工作。起初,
自由的感觉挺不错,他甚至戒掉了毒品。
后来,零件开始衰退……

“莫特。”
那是伊齐基尔。他统领中央星站。他是他们在这里的头。
就像水蛭被静脉吸引一样,耶路撒冷有些机械人也被吸引至此。有
的则离开地球,去了汤圆城或者月球港。但他,莫特,留在了这里。
回流冲击着他,那是一些不该有的、不存在的时期的记忆。一个深
色头发的女人向他微笑,小巧的耳朵后面别着一支铅笔;一个小姑娘笑
着,胖胖的粉色手指伸向他,要他把她抱起来;自行车铃的声音;新割
的青草的味道。
他双手战栗。
“莫特。”
“我需要它,伊齐基尔。我需要它。”
“我听说你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火堆周围的寂静更明显了。莫特也仍然一动不动。

“一个人类女孩,莫特?”
其他人的沉默就好像收入鞘中的刀片。
莫特想起了中央星站屋檐下的伊索贝尔。她的身体散发着温暖,她
的小手抚摸他的脸,他的泪器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坏了,绝对的,因为他
的眼睛湿了,他透过一层薄膜,透过雾气看着她。
他在中央星站,在她工作的第三级认识了她。她是阿什凯隆公会虚
拟世界的首领。他们攀谈起来。他有一份扫地工的工作,在最繁忙的楼
层里缓缓清扫地板。周围有很多地方要清理。这是一份不错的稳定工
作。

她双脚站不稳,她刚刚在体验舱里,在虚拟世界中度过了八个小
时。她绊了一跤,他走过去,扶住了她。她的手、她的皮肤贴在他的金
属手臂上,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她站直了身体,向他微笑。她有棕色
的双眸,洁白的牙齿有些歪。她笑得丝毫没有害羞和不安,仿佛,他们
已经是好朋友。
“对不起。”莫特喃喃地说,放开了她,但她阻止了他。
“等等!”他停下来,看着她,他比她要高。她那么的活泼。她
说:“我在附近见过你。”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随时准备逃开。“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她
说。
“莫特。”
“莫特……”当她念出这个名字,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喜欢它。”她说道,然后说,“我叫伊索贝尔。”
“我……我知道。”
她有着深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她轻松地笑了。她还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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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附近见过你。”
他们一起笑了。突然间,一点都不尴尬了。突然间,和她说话成了
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更确切地说,他在前世一
定体验过。那是另一段遗失的时光。

他害怕了。他的内部系统在崩溃,它们无法阻止他的感觉。他的手
在颤抖。“我需要它,伊齐基尔。”他说。他被自己的声音激怒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莫特?”
这个声音冷酷而平静。没有孤独的战士。军事形式维持着秩序。伊
齐基尔会分摊一部分莫特的工作,就如同他从十字药交易、偶尔的抢
劫、收保护费中分摊一部分,不论是什么,他都会把他的金属手指伸进
去。莫特为此尊敬他。伊齐基尔照料着他的军队。
没有别人做得到。
“我不是有意让事情发生的,伊齐基尔。”他说,“那不是我……”
他陷入了沉默。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前,他不需要感觉太
多。感觉,是当他们重塑你的时候,从你身上拿走的东西。那是过去的
你,那个有名字有生命的人,那个人类死去,而你取代他重生。过去,
在他的内部系统还能运行、还能自我维护的时候,感情受到控制——合
理范围内的恐惧和愤怒是好的,而情和爱会让你柔软。更可怕的是,它
们会让你脆弱。
此刻他看着他的战友,看到了不一样的他们,火光在他们金属外骨
骼上的映射给他们笼罩上了新的光芒。他看到全新的他们,然后是衰老
的模样。他看到他们锈蚀的皮肤,听到从破裂的关节和修理不当的肢体
传来轻柔而绝望的声响。他们一直很脆弱,他想。他们一直很脆弱。
“你爱那个女孩吗?”伊齐基尔问,此刻的莫特用全新的耳朵和全新

的理解听到了他的问题。他们是他的兄弟,他的族人。
“我……”他说着,然后想到了勇气。那是他几乎忘却的东西。
“我爱她。”他坦然地说。
火堆旁缄默的机械人开始骚动。伊齐基尔点了一下他那沉重的头。
“那就去找她。”他说。

那时,在西奈的残月下,他跪在沙地上,把手伸进红海温暖的海水
中,望着远处的利维坦。十字药控制了他。一道光从天堂降落,将他举
了起来。他的灵魂在水面上盘旋。信仰,他需要信仰。他们都需要信仰
活下去。
他会找到伊索贝尔,他想。就在此刻,他要去找她,他不在乎谁会
看见他们在一起。他的双手仍然在战栗,渴望依然还在,但他无视它。
他尽量无视它。有时候你需要相信自己可以相信,有时候你要明白,天
堂不仅存在于药片中,还会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
有时候。
[1] 美国西南部的一支原住民族,为北美洲地区现存最大的原住民族群。
[2] 西奈半岛,北接地中海,南邻红海。
[3] 《圣经》中象征邪恶的一种海怪,通常被描述为鲸鱼、海豚或鳄鱼的形状。
[4] 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旷野过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贝都因在阿拉伯语里意指居
住在沙漠的人。
[5] 以上对话出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三章。
[6] 以上对话出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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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THE BOOKSELLER

书商

晨光笼罩着中央星站,旧货商易卜拉欣同他的马和车一起走在内夫
沙安南街上。当他看到阿奇姆尼站在通往他店铺的小凹室外,他停了下
来,举起手打招呼。
没有什么东西能像从中央星站后面升起的太阳那样让阿奇姆尼·海
尔·塞拉西·琼斯感到愉悦。它照亮了疲惫的性工作者和扫街机器人,以
及随着黎明的到来,慢慢地飘回自己的栖息地等待下一次夜幕降临的飘
浮灯笼。屋顶上的太阳能电池板伸展开来,迎接阳光。这个时候空气还
很凉爽。很快,天就会变热,太阳将直射下来,空调机组将打开,把冷
气吹遍整个老区的商店、餐馆和拥挤的公寓。
“易卜拉欣。”阿奇姆尼认出了走过来的旧货商。易卜拉欣坐在车
上,男孩伊斯梅尔坐在他旁边。车上满满当当,装着没人要的家具、废
塑料和废金属、几箱丢弃的家庭用品,以及随手丢在一旁的阿尔伯特·
爱因斯坦废弃石像。
“阿奇姆尼。”易卜拉欣笑着说,“天气怎么样?”
“马马虎虎。”阿奇姆尼说着,两个人都笑了,享受着这种日常仪
式。
这就是阿奇姆尼:他不是那种最显眼的人,在人群中不会引起注
意。他身材瘦削,有些驼背,戴着老式的眼镜以纠正轻微的视力缺陷。
他的头发曾经很卷很密,但现在没多少了,遗憾地说,他的脑袋现在基
本秃了。他嘴唇柔软,眼神充满耐心和信任,嘴角和眼角有一些令人沮
丧的细纹。他的名字在齐切瓦语中的意思是“兄弟”,这是马拉维的主要
语言,不过他是中央星站的琼斯家族的一员,是琼斯妈妈的小酒吧的米
丽娅姆·琼斯的哥哥。每天清晨他早早起床,匆忙洗个澡,跑到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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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赶上朝阳和旧货商。他好像觉得冷了似的搓着手,用柔和而平静的
声音说:“今天你给我带东西了吗,易卜拉欣?”
易卜拉欣摸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笑了。有时候答案是简单的“没
有”。有时候则是迟疑的“好像有……”
今天的答案是“有”,易卜拉欣说。阿奇姆尼抬起眼睛看向他,也有
可能是看向天空。他说:“给我看看?”
“伊斯梅尔。”易卜拉欣说。坐在他身边的男孩一言不发,直到这时
候,才露出轻快而自信的笑容,爬下车,走到车尾。“太重了!”他抱怨
道。阿奇姆尼冲到他旁边,帮他把一个确实很沉的箱子搬下来。
他满心期待地静静看着那个箱子。
“打开吧。”易卜拉欣说,“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
阿奇姆尼跪在箱子旁。他伸出手指,摸到开口处。他缓缓地拉开箱
子的封盖。他品味着这一刻,当光线落在箱子里的东西上,那些珍贵、
脆弱物品的气味会升起来,释放到空气中,让他的鼻子发痒。世界上没
有其他的气味能和陈旧风化的纸的气味相比。
箱子打开了。他朝里看去。
书。难怪这箱子这么沉,都是纸的重量。
这不是那些无穷无尽的静态和动态的文字和图像,也不是他所了解
的在“网络”(用他过时的语言来说)或者“对话”(其他人的称呼)中人
们体验的沉浸式叙述。不是那些他无法连接的东西。也不是那种工匠手
工制作的牛皮纸装订、烫金、手工排版,作为装饰品高价售卖的书籍。
都不是。
他看着箱子里的物品,这些脆弱的、磨损的、褪色的、单薄的、廉
价的纸质装订的书。它们闻起来有灰尘、霉变和岁月的味道。它们闻起
来有点像尿液、烟草和洒出来的咖啡。它们闻起来好像是活过的东西。

它们散发着历史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拣起一本书,拿在手上,轻轻地翻页。这几乎是无价
之宝。就像那些书里常常写的一样,他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本《林戈》。
一本正版《林戈》。
这脆弱的平装书封面上,一个带着皮面具的枪手衬着沙漠红色背
景。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林戈”,下面是虚构的作者名字,杰夫·麦克
纳马拉。最后,是这本书的独立标题,是那部长期放映的西部牛仔电视
剧的某一集。这一集的名字叫“去堪萨斯城的路上”。
它们全都是这样的吗?
当然了,“杰夫·麦克纳马拉”并不存在。《林戈》是希伯来语的西
部电视剧,全都是过去特拉维夫穷困潦倒的年轻作家匿名撰写的,必要
的时候(以及出版社给钱的时候),他们也贡献了很多太空探险、情色
小说或者庸俗的爱情小说这样的故事。阿奇姆尼仔细地翻阅了其余的
书。这些全都是平装书,在几个世纪以前,印在便宜的薄浆纸上。它们
是怎么保存的?其中一些书他只在拍卖目录中看到过,此刻它们出现在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有一本护士爱情故事、一本谋杀谜案、一本
二战故事,还有一本色情故事,那艳俗的封面让阿奇姆尼红了脸。不可
能的,它们不可能存在。
“你在哪里找到这些的?”他问。
易卜拉欣耸耸肩。“在一个打开的百年地穴里。”他说。
阿奇姆尼舒了一口气。他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在很久以前的犹太
战争期间,地下建造了一些安全屋,钢筋混凝土防空洞像泡泡一样涌现
在城市地下。但他从来没想到……
“它们……有很多吗?”他问。
易卜拉欣笑了。“挺多的。”他说着,然后向阿奇姆尼表达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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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有很多地穴,但是大部分都进不去。时不时,就会有建筑工程挖
出来一个……那些主人就叫我过去,因为他们把大部分东西都当作垃
圾。毕竟,一个现代人要这些干什么?”他指指箱子说,“我把这些东西
给你留了下来。其余的废品都在垃圾场,不过这是唯一的一箱书。”
“我会付钱。”阿奇姆尼说,“我是说,我会出去找点活,还可以借
钱……”这个念头让他感觉如鲠在喉(书里常这么写),“我可以从我妹
妹那里借钱。”
但是,让阿奇姆尼欣喜而又不解的是,易卜拉欣不屑地笑了。“按
照老价钱给我就行。”他说,“反正就一个箱子,也就一些纸。它没花我
什么钱,我已经赚到了。你给它加的额外价值当然是属于你自己的价
值。”
“但它们都是宝贝啊!”阿奇姆尼吃惊地说,“收藏家会出大价钱
的……”他想象不出来。
易卜拉欣笑了,笑得很温柔。“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收藏家。”他
说,“你出得起你心目中的价钱吗?”
“出不起。”阿奇姆尼低声回答。
“所以按我说的数目就行了。”易卜拉欣说着,朝这个傻气的伙伴摇
摇头,牵起马。这头耐心的牲畜用尾巴拍打着身侧,把苍蝇甩开,缓缓
地向前溜达。男孩伊斯梅尔又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盯着书本。“地穴里
有很多杂物!”他说,并张开双臂比画着,“我在那里,我看到了!这
些……书?”他朝阿奇姆尼投去一个不确定的眼神,然后继续讲
着……“我们把那些扁方的叫作电视机的东西当废塑料卖,还有旧枪,
好多旧枪!但是警察带走了它们……你觉得他们一开始为什么要掩埋这
些东西?”男孩说。他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的染色处理的绿眼睛,盯
着阿奇姆尼。“那么多的废弃物。”男孩做了一句总结,终于说完了,然
后笑着追上车,年轻的身体轻快地跳了上去。
阿奇姆尼注视着车,直到它在拐弯处消失。他用一种父亲抱起新生

儿的温柔,抱起那箱书,带着它们走近路回到他的凹室。

阿奇姆尼的生活即将改变,但他还不知道。他把这天上午剩下的时
间用来高兴地清点、分类、维护、安放那些古老的书。每一张华丽的封
面都让他欢喜。他只用指间触碰那些书,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地翻页。
中央星站有很多种信仰,但只有阿奇姆尼追求这个。对古老的、过时的
书籍的崇拜,他喜欢把这视作对历史的崇敬。
所以,他仅迎来一位顾客就非常愉快地度过了这个上午。因为阿奇
姆尼并不孤独,他有他的……迷恋?热情?
其他人就像他一样。大多数是男人,大多数跟他一样,在某些基本
的潮流上受挫。这些朝圣者来自世界各地,迈着犹豫的步伐穿过老区陌
生的街道,最后抵达阿奇姆尼的凹室,一家没有名字的商店。他们不需
要路标。他们就是知道。
有一位来自耶路撒冷的亚美尼亚牧师,每个月来一次,他是希伯来
低俗小说的爱好者,那些书晦涩到连阿奇姆尼都很难看懂其中的对话。
他每次都拿走一些二三十页的爱情小说,充满了犹太复国主义的热情和
恋人间的渴慕,罕见又脆弱,在这世上所剩无几。有一位不凡的女人,
名叫努尔,每年从大马士革来一次,专门研究晦涩的诗人和科幻小说作
家利奥·蒂罗什的作品。有一位来自海法的男人收集情色书刊,还有一
位来自加利利的男人收集玄幻。
“阿奇姆尼?你好啊!”
阿奇姆尼在椅子上直起身。他在桌子前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了,用那
令他骄傲和欢乐的收藏珍品打字:一台原版的希伯来打字机。这是他寻
求宁静和解放的方式,在安宁的时间里,坐在书桌前,在那些久远的、
消逝了的通俗小说作家的世界里,书写同样精彩的冒险、营救和逃亡的
故事。
“你好啊,吉迪恩。”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原本在门口犹豫的男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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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走了进来。他弯腰驼背,有着白色的长发和闪烁的眼睛,手里拿着一
瓶廉价的亚力酒向他发出邀请。
“有玻璃杯吗?”
“当然有……”
阿奇姆尼拿来两个都不太干净的杯子放在桌上。这个叫吉迪恩的男
人把头探向打字机。“又在写作?”他说。
“你知道的。”阿奇姆尼说。
希伯来语是他的母语。琼斯家族曾经是尼日利亚移民。有人说,他
们是拿工作签证过来的,然后留了下来。其他人说他们是因为某场早就
被人遗忘的内战逃过来的,从埃及非法越过边境,留了下来。无论如
何,琼斯家和钟家一样,已经在中央星站生活了几代。
吉迪恩打开瓶子,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酒。“水?”阿奇姆尼问。
吉迪恩摇头。阿奇姆尼又叹了一口气,吉迪恩举起玻璃杯,里面的
液体很清澈。“敬生活。”他说。
他们碰了杯。阿奇姆尼喝了一口,亚力酒在他的喉咙里灼烧,茴香
的味道让他鼻子发痒。他想起了妹妹的酒吧。他问:“所以,怎么样?
你有什么新鲜事,吉迪恩?”
突然间,他无比清醒地决定不要和吉迪恩分享这批新货。他要把书
留给自己,当作一个秘密,多留一小会儿就好。也许他之后会卖掉一两
本,但现在不卖。此刻,它们属于他,而且只属于他。
他们闲聊了一两个小时。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昏暗的凹室
中,回忆发现和丢失的书籍,回忆到手的和没能到手的便宜好货。终
于,吉迪恩走了,买了一本薄薄的西部小说,这本书在圈子里被称作
是“品相良好”的书——意思就是,快要散架了。阿奇姆尼松了一口气,
从亚力酒中抬起头来,回到他的打字机旁。他尝试性地敲了一个
heh [1] ,又敲了一个nun [2] 。他开始打字。

那个女。
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遇到了麻烦。
人群包围了她。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的面孔因激动而扭曲。
他们拿着石头和刀剑。他们诅咒般喊着一个词,一个名字。女孩看
着他们,精致的脸庞上写满了害怕。
“没有人来救我么?”她哭喊着,“英雄,或者……”
阿奇姆尼恼火地皱起眉,因为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吵闹声扰乱了
他的注意力。他听着,那吵闹声越来越大,他恼怒地叹了一口气,站起
来向门口走去。
这大概就是生活改变的方式。一个瞬间的决定,一次硬币的投掷。
他本可以回到桌子前,写完他的句子,或者选择清理书架,或者泡一杯
咖啡。但是他选择了打开门。
奥科曾经